雁衡没应,当空气般地掠过她。
......
军营里,气氛陷入备战前的士气高涨状态。
到处都是井然有序的忙碌的状态,物资准备,辎重规划,雁字旗在空中飘扬,徐颂今抬头望了望,嘴角勾起一个刺眼的弧度。
众官员也不闲着,大小的部署会议开了一整天,便也染上了临战的气氛,皆宿在了军营。
雁衡心里估算着,不放心地回家了一趟。
他进了府门,忽然想到圆圆从前送他的那枚护心镜还搁在书房,便折了步子先去了前院。
刚进了书房的院门,远远地瞧见里头亮着烛火。
他心下疑惑,放轻了脚步。推门的那一刻,却见他的圆圆独身站在书桌前,正望着身后的字画出神。
那橙黄色的暖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仿佛岁月的影子。
猝不及防听到有人推门,纪云婵恍惚了一下,转身见是雁衡,讶然道:“夫君,你怎么回来了?”又叹笑:“我以为......”
“你以为我今晨这一走就不回来了?”雁衡见她落寞,有意地笑她:“我可是有家世的人,同那些光棍一条,或是那些有家回不了的可不一样。”
纪云婵盈盈地笑。
雁衡走到她身边,牵了她手一道坐下。眉眼被烛火映地分明,那眸光里认真间不乏深情,他低声说:“虽说是假的,可总归是吵完架就那么走了,我心里觉得不好,必得回来一趟。”
纪云婵伸手去摸了摸他的眉眼,语气柔柔:“我演得好吧?”
雁衡想到早晨她那入木三分的傀儡模样,深吸一口气,无奈地笑:“好啊,叫我瞧在眼里差点真就生气了。”
他心里可是最不喜欢她变成那个模样。好在现在的圆圆还是从前那个或笑或嗔都鲜活的圆圆。
雁衡心里高兴。
想到她晨间那憔悴的面色,刚出来时连他都吓了一跳。雁衡瞧她这一张白净的小脸,哪里还能看出早上的影子。
他饶有兴致地以指腹蹭过她的眼下,笑问道:“哪里学来的?眼下的黑印子呢?”
纪云婵拍掉他伸过来的手,嗔了他一眼:“你还笑我。”
雁衡就收回手,闷闷地笑。
怕人恼了,他将纪云婵轻轻揽过来,拍了两下,问道:“圆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又拉开了些,看着她的脸,“可是想我了?”
纪云婵坐在他的腿上,闻声轻轻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想感受一下你平日公务的样子。”
说到底还是担心,才大半夜不睡觉走到这书房里来。
雁衡喉间动了动,没说话,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牵着她往内室走,从床头的匣子里拿出了那枚护心镜。
纪云婵瞧着眼熟,“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
“哎。”雁衡攥着,对她说:“我带上它定能战无不胜,放心吧圆圆。”
纪云婵小声地“嗯”了一声。
心思被看出来了,她胸腔温热,欲盖弥彰地转身。
瞧见那窄窄的床,她转移话题道:“我还在这张床上睡过觉呢......”
雁衡有些意料之外,他倒是记得她趴在外头桌上睡着过。
便听她小声接着说:“就是我没听你的话出城那次。”
雁衡恍然,说到这事他还是觉着气,借题发挥道:“许久之前就跟你说,我若是生气了,你便来拉一下我的衣角,一下就好,到现在也不知道。”
他觑她一眼,“非得跟我硬碰硬,臭脾气。”
纪云婵本来软着声说着“知道了”,听到后面一句不干了。
她对上他不好惹的视线,半点都不怕,扁着嘴:“你还不是一样臭。”
雁衡无奈地嗤笑一声。
小吵怡情,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细的不过手掌长的铁制品,放到了纪云婵的手心,“这个给你。”
还有些重量,纪云婵掂了掂,等他的解释。
“这是袖箭。”雁衡道,“给你防身用的,以防万一。”
方才轻松下来的气氛又有些沉重。
雁衡无意如此,叫她收起来,承诺道:“等我回来陪你过生辰。”
纪云婵生在草长莺飞,万物勃发的四月初,距今还有一个多月。
她重重地点头,看着他的眼睛:“好。”
......
那厢,知州府的书房也亮着灯火,王远坐在灯光下,神色晦暗不明,一只肥腻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子。
有人推门而入,一身隐于黑夜玄色衣裳。
王远抬起头,与那本此刻本应该在军营休整的徐颂今四目相对。
第56章
“王知州。”
徐颂今目光灼灼地看着王远。
王远忙不迭地站起来,迎上去,“徐大人。”
他姿态谦卑地领着徐颂今上座,自己才重新坐下。
“徐大人平日素爱淡雅之色,没想到身着玄色也是神采奕奕。”他奉承完了,这才试探性地问:“不知徐大人深夜前来,是所为何事?”
徐颂今抿了一口茶,搁下茶盏看他:“王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殿下可是十分牵挂您。”
听到‘殿下’两个字,王远颇为激动地抬头,一改方才还有些忌惮,殷切地凑近了些:“滕王殿下想要我怎么做?”
“王大人,稍安勿躁。”徐颂今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眼眸深沉:“
说到底......你我所求的不过同一件事。”
他以指腹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雁”字,待写完了,抬头看着王远的反应,又在那字上划了一道,将那个字活活劈开。
王远见状不做声,做沉思状,可脸上挣扎的神色却是将他出卖了个干净。
见状,徐颂今出声提醒:“王大人?”
王远闻声,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抽出一封薄薄的信。昏黄的烛火下,那信上以朱砂印着个鲜红的“绝密”。
“这是朝廷的粮草路线图,何时、所经何地,都记载地清清楚楚,便交予徐大人。”
徐颂今满意接过,在王远的注视下拆开来,三两眼扫过,而后合上,塞进袖中。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殿下那头得了消息,令堂的诰命不日便能下来。”
王远闻声,忙低头哈腰地应着:“哎,哎。”
......
朔人历来以游牧为生,比之冬日,开春正是最青黄不接的时候,常常南下劫掠。雁衡估摸着时间,当晚回去一趟就立马重回军营,没有留在家中过夜。
翌日,便传来大军出征的消息。
纪云婵独身坐在房中,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缕缕细烟,心神陷入漫长的沉思中。
可那香分明是静心凝神的。
目光落在榻上跟雁衡未下完的棋,她的心绪从天际边生死难料的战场转到他就在对面的模样。
耳边仿佛响起了雁衡那带着笑的话,烛光缱绻,他屈身靠在桌边,眸色深深地看着她说:“圆圆,不要太过操心,不然你可是要操心好几十年。”
纪云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外头传来不大不小的交谈声,她不由得掀开布帘子往外瞧,却见侍女引着她母亲和妹妹正往这边走。
纪云娥率先瞧见了她,唤道:“长姐!”
纪云婵忙走上前去,拉起云娥的手,又转身对着母亲,“娘,你们怎么来了?”
边说边牵着人进屋。
纪母拍拍女儿的手,温声道:“将军怕你忧思过度,特地请我们过来陪你。”
纪云婵愣了愣,像是没料到。
纪母的目光变得柔和,“我想着也是,这偌大的宅子,就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能不寂寞?”
纪云婵“嗯”了一声,脚步顿住,抬头望了望远方,那是她要他指的,跟朔人交战的方向。
从院子里看去,只能瞧见四方的天空和高高挑起的屋檐。
她收回视线,牵着母亲道:“走吧,我们进屋。”
待围着桌子坐下,侍女端上茶点。
纪母慈爱地将女儿从头到尾地瞧了一遍,见她比起年前的消瘦,如今脸上的肉多了些,心中熨帖。
瞧着女儿方才那不舍的模样,相比平日也是这般的亲密无间。她心中隐有猜测,开口问道:“说开了?”
“哎。”纪云婵含笑点头。
纪云婵瞧见姐姐过得好,也跟着高兴,一向内敛的人也开起了玩笑,“秦年跟着去了,姐姐是只担心姐夫一个,还是连着弟弟一起担心?”
纪云婵嗔她一眼,瞧见她手中还拿着块未吃完的点心,伸手夺过塞到妹妹嘴里,故作正经:“食不言。”
瞧得纪母都在一旁笑。
室内一片其乐融融,叫纪云婵觉着仿佛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
纪云婵着人收拾了厢房出来,叫母亲和妹妹住了下来,每日朝夕间有人作伴,也少了几分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