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宁深吸一口气,应了下来。这下彻底站队了,他心想,多年明哲保身的处事怕是用不上了。
雁衡见状,示意将人带走。无关之人则松了挟制,众人惊疑不定,杜宁则头大如斗。
瞬息之间,事情尘埃落定。
雁衡片刻不停,将显然有些蔫蔫的纪云婵抱起来,急匆匆地往外走,留下常岁处理后续。
刚抱到屋里,闻讯赶来的李大夫便到了。
李大夫在一旁屏息把脉,雁衡手都在抖,紧张地问精力不济的纪云婵,“难受吗?”
“嗯。”纪云婵应声,她方才呕了一通,这会儿喉咙里烧的慌,声音哑哑的,“我想喝水。”
“不成。”雁衡还怕没吐干净,不敢给她喝。
纪云婵缓缓地皱眉,“好凶。”
雁衡慌得不行,方才她的举止还历历在目,刺眼地很,听到她这句火气噌噌直冒,“闭嘴。”
纪云婵真的闭上了嘴,雁衡等了片刻,心越悬越高,又忍不住说:“圆圆,你说句话。”
.......
一旁的李大夫看不下去,他收回了手,开口道:“没什么大碍,吐得很及时。”
“当真?”雁衡半信半疑,“可她这模样,不像是没事。”
李大夫安抚道:“手脚疲软,力气不足,少量食用的症状便是如此,几个时辰就好了,同蒙汗药是一样的。”
雁衡闻声,这才松了口气。
李大夫开了方子便告辞,侍女去煎了药,端上了上来。
雁衡坐在一旁,闭了闭眼,方才压下的火气在确认她没事之后重新冒起来,早饭时信誓旦旦地对他说心里有数,这就是她嘴里的心里有数!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阿衡。”纪云婵唤他。
雁衡铁青着脸,“喝药。”
纪云婵瞧了一眼放在床头的药碗,带着点撒娇意味,轻声开口:“可是我没力气。”
雁衡不看她,叫道:“雨夜。”
还不等雨夜走过来,雁衡便感觉衣角被人牵起来,轻轻拽了拽。
他转头,对上纪云婵湿漉漉的眼睛,那是她因被强硬催吐而泛上来的泪花,她慢吞吞地把那片衣角往自己那边扯,见他看过来,便道:“可是,我想要夫君喂我。”
这不是装乖就能原谅的事,雁衡心想,她真的很喜欢以身涉险,得叫她长点教训。
......
......
雁衡不耐烦地将人扶着靠在自己身上,端起那个药碗。
身前的姑娘没骨头似的,叫雁衡没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将人带回来的雪夜。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靠在他身上,无知无觉的,像朵快要折断的、脆弱的花。
雁衡心口涌起酸涩。
他一时无言,舀着黑乎乎的药,往她唇边送。怀中的姑娘乖乖地张口,一口一口地吞下去。雁衡这么喂着,纪云婵就这么喝着,一碗药很快见底。
“好苦......”她小声地抱怨,去瞧他的脸色:“现在能喝茶了吗?”
雁衡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纪云婵经此一遭,人也跟着矫情,不愿再听许多话,见他不应,闹脾气地转头去,瞧着神情要哭了,数落他:“我又不知道你瞧出来了......你好凶。”
雁衡将她转过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糖。
纪云婵眨眨眼,止住了哭。
“我不是气你,我只是......”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雁衡闭了闭眼,不该将她牵扯进来么?依着纪云婵的性子,是绝不愿瞒她半点。于是他妥协地开口,“圆圆,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是为了我,我不该怪你,只是......”
糖化在唇齿间,驱散了药的苦涩,纪云婵躺在雁衡怀里,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只是也同你一样,很担心你,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他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断了一盏茶来,凑到她的唇边,“喝吧。”
纪云婵瞧见他的神情,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本想说些什么“下次不会了”之类的,那些不往心里去的、轻巧的、能叫他不再生气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意识到,这样不行。
她好像一而再、再而三地做着这样的事。
于是她只是喝完了那盏茶。
雁衡也没指望她说什么,将茶盏搁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我几乎什么都不怕,可是圆圆,我也怕那个雪夜,那个把你带回来的雪夜。”
“你方才的模样,便让我想起了那时。”
那浓烈的担心几乎溢出躯壳,只有担心却还好,可他除了担心,瞧着还很悲伤。
纪云婵眼眶慢慢地红了。
雁衡叹了口气,依恋地蹭她的鼻尖,继续道:“我那时候就想,你若是就此离去,那我也活
不成了。”
第64章
纪云婵眼睫毛颤动,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从呜咽变成不能自已。
雁衡一时有些难以自控,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抱着他的脖子哭得天昏地暗。
他不可思议,不至于吧?
晓之以理她理都不理,他只是想试试动之以情,却没想到她哭成这样。雁衡试着将人拉下来瞧瞧,拉了一下没拉动。
他只好拍拍她的背,试探性地叫她:“圆圆?”
“我再也不,再也不这样了。”纪云婵哽咽着,伤心至极,却还是依着他的意思松开了手,边哭边伸出指头跟他保证,“阿衡,阿衡,我就此起誓。”
雁衡注视了她片刻,轻轻叹气。
他以手捧住她的脸,亲昵地低声呢喃:“圆圆,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朔州之事,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呈到了皇帝面前,引得朝野一片哗然。
杜宁辗转徘徊,最终还是以身入局,迅速且严格地审理了此事,并将初审结果随之送到京中。
陛下龙颜大怒,勒令刑部着重审理。
当天夜里,滕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将矛头指向东宫,意图逼宫,皇帝闻声被气吐了血。太子亲自指挥禁军镇压,展现出其藏拙许久的能力。
随后,太子亲自到皇帝病榻前侍候,父子两人疏离久了,彼此默默无言,皇帝费力地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嫡长子。
见他从容有度,不骄不躁,不由得叹息。许久没这么看过了,只因觉得他不像自己,所以对他格外严苛,而对滕王则格外宠爱,叫他生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到头来,却是太子陪在他身侧。
经此一遭,皇帝也看开了。他由着太子喂完药,主动开口缓和关系,又亲口下令废了滕王,囚禁终生。
父子两人抵足夜谈,不知说了什么。
翌日,太子代为监国。
刑部不敢懈怠,日夜兼程地审理此事,牵出萝卜带出泥,一张一滕王为首、以其党羽为棋的大网被缓缓揭开,朔州知州王远、监军徐颂今皆在其中。
所涉罪行包括通敌、党政、陷害、勾结等等,目标指向所有为太子说话之人,心思昭然若揭。
当年致使雷霆震怒的结党一案,也是他们的手笔。以纪尚书为首的一众官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皆为联名上书申斥此事所致。诸如此类冤案累累,太子下令全部重申。
至五月,王远、徐颂今等人被判秋后问斩,结党案重申完毕,当年含冤入狱的一众官员被赦免,纪父官复原职。
消息传来时,雁衡和纪云婵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彼时马车正走在河边,垂柳依依,初夏的暖风拂面,纪云婵攥着那封来信,垂眸久久不言。
车辙碾过路面,发出隆隆之声,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还未开口,雁衡便说:“已经派人告诉岳母他们了。”
纪云婵点头,压抑着情绪:“阿衡,我想下去走走。”
“我陪着你。”雁衡叫停了马车,率先下了车,对着纪云婵伸出手。
纪云婵握紧了,跳下去,往河边的方向奔跑。
什么规矩仪态统统抛诸脑后,她大步大步地跑,跑下堤岸,直到那清澈的河水就在跟前,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瞧着那荡漾的河水,慢慢地蹲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模糊了视线,喜极而泣。微风轻轻扫过她的发间,叫她觉着,这几年受的苦仿佛都消弭了。
雁衡落着两步跟在她身后,见她纤瘦的肩胛骨都在颤。他蹲在他身侧,低声开口:“受苦了,圆圆。”
纪云婵哭完了,擦干了眼泪,好高兴。她转头看雁衡,眼睫还是湿的,眸子却明亮无比,她扬着嘴角,“阿衡,多谢你。”
雁衡嗤笑,指着自己的侧颊:“别说没用的。”
纪云婵非常配合地凑上前,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她蹲了半天,脚有些麻,遂站起身来跺了跺脚。雁衡跟着站起身,神清气爽,他将心爱的姑娘抱起来,在后者的惊呼声中转起圈来。天旋地转间,纪云婵攀着他的肩膀,欢快地笑。
远处,路边的马车上,纪母眼眶湿热地瞧着河边的这一幕,百感交集地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