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婵惊惶地抬头,又垂头,不报什么希望:“大人说笑了......”
“没说笑。”徐颂今道。
这话仿佛一颗定心丸,叫纪云婵抬起头来。
徐颂今很满意她的反应,接着发力,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他待你可好?可曾搭救你的父亲?可曾接济你的母亲?”
不曾做这些是你,纪云婵厌恶地想。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她只是一味地摇头,眼眶湿润。
徐颂今不依不饶,承诺般地逼迫:“跟我走,我救你父亲出来好不好?”
只见纪云婵摇头的动作停下来,愣愣地看着他,落下泪来,哽咽地问道:“当真?”
见她被说动了,徐颂今嘴角弯起来,承诺张口就来:“自然。”他怜爱地将那滴泪轻轻拭去。
纪云婵迟疑道:“可......如何跟你走?”
戏演到现在,她的眼泪是真的,颤抖是真的,只是不是为了他以为的那样罢了。纪云婵眼瞧着徐颂今信了十分,图穷匕见地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交到她手里。
他嘱咐道:“你趁人员混乱,下进今天他的饭菜里。”
纪云婵呼吸都放轻了,瞪大眼睛,不敢收。
徐颂今瞧在眼里,若说一开始对她还有些疑心,这会儿疑心已消了九成,他心底不由得低嘲,怎么说不过一个女子,待雁衡大势已去,成了他的人,他自会好好补偿。
面上却不显,他只是轻声开口:“这药不会要他的命,放心吧,只会叫他半身不遂,打不了账。”
纪云婵这才轻轻点头,松了一口气,收下了。
见事成了,徐颂今不紧不慢地让开,两人一起出了山洞,他道:“这朔州苦寒,可曾想家?”
纪云婵脚步微顿,头一回真心点头。
便听他下一句道:“等你的好消息,等事成了,我们一起回去。”
纪云婵心中一哂,真心也不该朝着虚情假意的仇人。她低声“嗯”了一声。
徐颂今又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深情地看她一眼,对她轻轻点头,“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纪云婵点头,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待人走远了,这才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
却不想走出去两步,一路的下人瞧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纪云婵心中了然。这是怕她不从,放出风声去,料定她怕传到雁衡耳中,不得不铤而走险。
好多疑的人。纪云婵恶心的同时,心也往下沉了沉。
她正想着,方才引她往池边走的那个丫鬟大着胆子上前,问她:“夫人是要往前厅去吗?”
纪云婵看她一眼,开口道:“回房。”
像是没料到她会拒绝,那丫鬟愣了愣,“这......”
纪云婵低声开口,跟她解释:“我得缓一缓。”
那丫鬟不疑有他,没再说什么,跟着纪云婵往后院房里去,像是伺候,实则是监视。
连二等侍女都能买通,纪云婵心想,可真有本事。得想个法子跟雁衡通个气。她一路想着,慢慢地走回了房。
雨夜在屋里,瞧见纪云婵身后跟着个平时不进屋的侍女,还有些疑惑。
见主子像是心事重重地坐下,不好开口,上前倒水,“夫人这是怎么了?”
纪云婵不做声,将茶喝完了。这才开口:“替我重新梳妆。”又对着身旁一直站着的二等侍女吩咐:“打盆水来。”
那侍女迟疑了一下,瞧见雨夜的视线看过来,怕被发现不对,便去了。
纪云婵起身坐到梳妆台前,一改方才的模样,对着雨夜招了招手,后者依势俯身,听自家主子耳语几句。
雨夜面色骤变。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纪云婵,瞧着她那镇定的眸子,这才找回心神,问道:“奴婢能做什么?”
“别叫人瞧见了,去告诉雁衡。”纪云婵转回镜子,对上镜子里雨夜的视线,“替我梳妆。”
雨夜定了定,“是。”
二等丫鬟进门时,便瞧见雨夜手头灵活地在给纪云婵梳头。她将铜盆放下,站在了一边。
梳完头,洗了脸,纪云婵重新换了身衣裳,这才往前厅去。
......
一进前厅,便见两刻钟前还与她虚情假意海誓山盟的徐颂今施施然地坐在那里,像他一贯的模样。
纪云婵收回视线,往雁衡那里去。
雁衡像是没瞧见她,直到她走到他身前,这才一顿,开口不辨喜怒:“你怎么来了。”
纪云婵怯弱地笑:“夫君胜了,在府中设宴,妾身怎好不来。”
雁衡哼笑一声,不知可否。
纪云婵知趣地走到身边,乖顺地坐下。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有好心之人开口,举杯对雁衡道:“将军此战大捷,实在畅快,我敬将军一杯。”
雁衡亦举杯回敬:“过誉了。”
这时,常岁从外头走进来,禀报道:“将军,王大人和杜同知来了。”
雁衡站起身来,道“快请”,说着便往外走,打算出门迎接。
见他站起来了,其余人也要跟着站起来。
雁衡却不依,做了个“坐”的手势,道:“诸位先坐,不必客气,我去去就回。”又令纪云婵:“你留下。”
众人面面相觑。
眼见着雁衡走出去,纪云婵善解人意地开口,打破了尴尬:“诸位大人先坐,我去厨房瞧瞧。”
身侧的丫鬟跟上去。
那厢,雁衡往门口走去,至无人处,目不斜视吐出一个字:“说。”
常岁凑近了低语几句。
“知道了。”雁衡面沉如水,快步往前。
常岁无声退下。
......
雁衡走至门口,对着王远和杜宁漏了个笑脸,招呼道:“王大人,杜同知,就等你们了。”
王远与杜宁面面相觑,这人什么时候对他们这么客气了。
“请。”雁衡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想不出,被他一路引着走了进去。
厅中已坐了不少人,一一寒暄过后,雁衡举杯,对着二人:“多亏了两位在朔州城内的鼎力支持,才没叫粮草断过,雁某在此敬两人大人。”
杜宁闻声只觉得牙疼,当初信誓旦旦是借,却不提还,明年靠什么活......他心下犯愁,却也无法,只好跟着王远一起举杯。
王远乐得领功劳,“将军不必客气。”
几人尽数饮下杯中之酒,纪云婵这才带着侍女回来,托盘上端着汤。
雁衡声音平平,“你去做什么了。”
“妾去厨房端了汤,饮酒伤身,夫君先喝些汤垫一垫。”说着端着汤碗给雁衡,一旁的侍女分发给在场之人。
“多事。”雁衡不看她,任由她端着。
对面看过来的目光粘稠,如有实质。纪云婵头皮发麻,继续劝:“夫君好歹垫一垫......”
雁衡不耐烦地要接碗,眼睁睁地瞧着他手伸过来,一寸寸地接近,纪云婵心生绝望,没瞧出来吗?还是信没传到?
......
人群中惊变横生,徐颂今更是惊地差点站起来。
只因雁衡方接过那碗汤,其一直千依百顺的夫人反手夺回来,咕咚咕咚地喝下肚。
雁衡再夺过时,那汤只剩了个底。
他心神俱颤,猛地对着地一摔,汤碗四分五裂,一群带刀地兵猛地闯进来。而雁衡本人却拉过方才还爱答不理的夫人,蛮力捏着她的颌骨,迫使其吃痛而张嘴,而后毫不犹豫地以指压着她的舌根,往嗓子里扣。
纪云婵禁不住,猛地呕了出来。
泪花漫上来,她难受地无意识挣扎。
雁衡却不罢休,继续钳着她,任凭手被她牙齿划破也不收手,直到纪云婵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个干净。
他这才松手,将人扶到一旁坐下,咬牙切齿:“纪云婵!”
纪云婵还难受着,咳嗽了两声,无力地喘息,哆嗦着拿出帕子,给自己擦了擦,“我以为你没瞧出......”话还没说完,又咳起来。
这哪是娶回来摆着,这明明是感情甚笃。
那旁,将一切瞧在眼里的徐颂今目輜欲裂,难以置信。
带刀的兵已将在场的众人控制住,有不知情之人不由得惊慌:“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雁衡起身,手上还滴着血。
他将众人环视了个遍,“我要做什么,你要问王大人和徐大人。”
徐颂今咬牙切齿,“雁衡!你挟持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
“想造反的是你!”
雁衡从袖中摔下证据,给了一个眼神,那个被收买的二等丫鬟被侍卫押着,跪在了地上。
“在场的诸位替我做个见证。”雁衡视线掠过众人,落在了杜宁身上:“杜同知,监察、审人,这是你的本职。”
杜宁汗如雨下,难以置信自己迟迟不曾得罪知州,这位主一句话就把他夹在这了,来之前也不曾想过这竟是场鸿门宴。
顺势又意识到,这是要自己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