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高级香薰的办公楼大堂,来来往往的人都安静有序,陆续下班的人见到这一幕都识相地继续离开,没有人想凑这种热闹。
“我也没想到会在北城遇见你,你不打算跟我讲一下你现在的情况?”许秋来时应该化了妆,脸上擦得很白,和脖子而后有着明显分界线,深蓝色眼影深红的唇和纹眉后褪色的青,都让她更显老态。
方愫没有料到她会找到自己公司来,向后退了几步,想要不理会从一边绕着走。
“你还是有点本事的,中午见过你了,下午基地就把我开除了,说我|干扰客户。”许秋一手抓着一只链条包包,拦在方愫面前。
“找到你们公司才发现还是个大企业,连见你都还要预约,我闺女也是出息了啊。”她的声音并不粗粝,就是大。
大厅挑高五米整,整个一二楼都听见许秋的大嗓门,保安听见后过来拦人,“你说好不闹事才放你进来的,你自己没饭碗了就来掀我的饭碗吗?”一边说着一边把人往外拉。
方愫不理会,任由保安把人拉走,许秋双手甩着几位保安,大喊:“我是她妈!是你们这个领导的妈!”
衡济非原本就是和方愫一起出来的,去一楼的一间办公室说了点事情,出来就看见这一幕,款步走到保安面前,笑着让人把许秋放开,喊了声:“伯母好。”
许秋整理了一下衣裙,上下打量着西装革履的衡济非,嗤笑一声,“你就是她那个男朋友?”
她先前一口一个“山鸡”不停地在方愫脑海重播,烦躁地朝她丢了句“关你屁事。”就穿好棉服,去保安值班室取了自己的头盔,只管往外走。
“伯母,你要是想谈事情,我们换个地方,这里是工作的地方,不能喧哗。”
许秋收拾了情绪,跟着衡济非的引导出了大厅,保安把他的车早已开到了门口等着,他亲自拉开自己那个黑色大G的车门,让许秋上了车。
原本戴着头盔要走的方愫看见衡济非多管闲事,只好也上了他的车。
“你车还没改好?”方愫买了摩托之后就把酷路泽送去改装了,衡济非问了一嘴。
方愫发出闷闷的“哼”声,衡济非才发现方愫上了车仍然还罩在头盔里,扬唇笑笑。
“你不是要请燕玲去吃日料?”
“你的事最大嘛。”
方愫一记白眼被隔绝在了头盔里。
衡济非从后视镜上看见许秋正抱胸四下打量,她坐在中间,视线扫过黑色中控台,又扫向衡济非的深色西装。
“你病怎么好的?”许秋突然开口。
“阎王放我回来报仇的。”头盔说。
衡济非笑出了声,他懒懒的,伸手轻轻拍了拍方愫的头盔,“不闷吗?”
“也不知道我怎么就生出两个这样的东西。”许秋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哽咽着,把脑袋偏向窗外。
方愫算是知道自己的眼泪说来就来是像谁了。
衡济非带着两人到了一家私房菜馆,是领导们谈事情常来的地方,包厢隔音好,没有监控。
衡济非发现,方愫其实长得像许秋,并不是很惊艳的美人,不,准确来说,并不是美人。
没有人知道,方愫期初就像是一只误入朱漆高门的灰雀,在□□复一日的纵容与娇惯下,渐渐褪去灰扑扑的羽毛,长成了精致的玫瑰。
衣帽间里总是有当季高定日常,梳*妆台上用不完的高档护肤品,就连挽发的发带都是大牌的柔软丝带,程予弛修长手指小心翼翼拢上她的发,仿佛稍微用力发丝都会痛似的,用最柔软的丝带为她捆上头发,不许她去用会把发丝挤变形的弹力皮筋。
外人能看见的她所有耀眼的外表,都是被程予弛养出来的。
“你都不关心妈妈是怎么会来到北城的吗?”许秋去挂好自己的链条手包,脱下棉服外套,露出里面缀满亮片的玫红色针织衫,下半身是紧绷的黑色亮面皮裙,看得出来刻意打扮过,身上还有浓重的香水味。
她小心抚平裙摆,缓缓坐下,她像是刻意学过廉价礼仪课地端着,不自在,却又想表现得从容。
方愫轻叹一声,扭过脸去。如果不是衡济非在这里,许秋是不会这样的。
衡济非又戴上了他那个银边眼镜,精致得看上去和两人都不像是一个图层的。
方愫没有理她,许秋自顾自又说:“你弟没钱了,跑来找我要钱,你叔叔知道以后又跟我闹掰了,我就只能自己跑到北城来了。”
“你说的人都是谁?我不认识,也跟我没关系。”方愫虽然摘了头盔,声音依旧闷闷的。
“伯母,愫愫也是个直性子,不如你就开门见山,是要钱还是要工作,我们想办法就是。”衡济非插话。
衡济非就坐在方愫身侧,与许秋隔了一张大圆桌,她一拍桌面扭头看向衡济非,低声吼着:“凭什么?”
“你总要解决问题不是?总不能让她一直纠缠你吧?”衡济非靠近方愫耳边小声对她说:“我不会让她为难你的。”
方愫一瞬间失神,衡济非除了微勾的唇角,在某些地方上,跟程予弛也是很像的,回神睨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天瞎操心。”
方愫指了指衡济非,在空中比划着捏了捏他的嘴,转头对许秋说:“你也别开门见山了,这个门我来开。”
“要钱,没有,要工作,自己去boss找,要命,更不可能了,你生的那条命已经没了,现在的命,跟你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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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时,在飞机上安峰问过她一个问题,“回去以后,你要去找你父母吗?”
方愫说:“难道我自己两条腿送自己去福利院?”
安峰笑笑,“其实程夫人有长期在资助孩子上学,回头我帮你问问。”
方愫摇摇头,她现在还没有能够去自立的本事,她还活着,父母就是她的监护人,她只能回去找父母。
从程家出来的当晚,安峰给她定了酒店,她只打算住一晚第二天就回那个居民楼里找父母。
她没有料到的是,程予弛来找她了。
“我妈妈她……我咨询了一些心理医生,他们都确定地告诉我,她患上了应激哀伤障碍。”
“先前茵茵的后事,她找了委托来办,是亲手送茵茵走的,这一年过去,我也没料到她有了心理疾病,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我也无从得知,很抱歉今天让你受到了惊吓。”
这年程予弛十九岁,他背了只双肩包,进门后,先是从里面取出来一些零食,方愫一眼就看见了一包小白兔奶糖。
他又在客房里的椅子上坐下来,对方愫说:“现在妈妈知道‘茵茵’已经回来了,我尝试过告诉她茵茵不在这里,她的反应很大,我有些担心这样会刺激到她。”
“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谈谈,能否假装‘茵茵’,在我们家先住上一阵子?”
第31章 纽扣这是程予弛第二次见到方愫这样失……
程予弛的态度很恳切,语调如同在医院时一样,是茵茵的温柔又对外人冷漠的哥哥。
方愫想起那个绿植缠绕的中式庭院,就像电视剧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宅院,汀步假山,曲廊回环,低下头,犹豫不语。
“你家里的情况先前听你大概讲过,明天我陪着你一起回家,回你家,我会亲自跟伯父伯母讲清楚,并且支付他们相应的报酬,也有你的,可以吗?”
程予弛姿态太低了,方愫连忙摆手,“你们救了我的命,怎么可能还要你付钱找我帮忙,这件事如果我能帮到你,那我豁出命去帮都是应该的。”
酒店楼层高,路上车辆匆匆驶过的声音被风干扰后,传进来变成了“沙沙”声,像是夏季夜里屋后面的树林被风吹响。
窗子开着,没有冷气,容城五月这个时候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再过四天又是方愫的生日了,她大概是没有机会回到村里去砍玉米杆,但她收到了奶糖。
过生日就是要吃糖的,方愫先剥了一颗放在嘴里,绵绵密密的奶香在唇齿间溢开。
“别这么说。”程予弛说:“病能治好,是你的造化,我们只是出了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希望你以后能好好活着。”
方愫抿了抿唇,奶糖被口水化成沙,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磨镰刀的砂纸,咽了咽糖水,靠在床边,像在医院时那样,静静看着程予弛,半晌后才轻轻点头,“好,程哥哥,明天你陪我回去。”
程予弛又从双肩包中取出来一沓资料,用放水的档案袋装着,“这是你之前的病理报告等资料,日后在国内的医院复查时能用上,是给你,还是先放在我这里保管?”
“放在你那吧。”她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复查的。
方愫这一整晚都在计划明天,有程予弛陪着她,那么爸妈看在程予弛的面子上也会继续收留她的,最起码,不会再把她关在楼道里。
她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现在躺在国内的酒店中还有些恍然,似乎要面对死亡这件事就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