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生笑了声打趣:“跳舞我不知道,唱歌的话这不是有两个音乐小能手么,你们俩怎么不带头唱一个?”
米蓝摆手干笑了声:“唱歌还是算了吧,我平时听的都是纯音乐。”
“那就拉小提琴吧,怎么样?”原嘉树侧首看她。
温叔闻言默默起身去给米蓝拿来了小提琴,米蓝错愕地看着原嘉树,有些无奈地笑了:“你怎么去哪都带着它?”
“当然是怕你想拉琴的时候,琴却不在你身边了。”原嘉树解释,“所以我想尽量让琴陪着你。”
米蓝打开琴盒的手顿住。
是她想多了吗,为什么她感觉原嘉树话里有话呢。
米蓝没再多想,起身望向了远方,淡声道:“那我就献丑了。”
这是一首全凭米蓝此刻心情和感受的即兴之作,原嘉树马上就听出来了。
他抬头望着米蓝被篝火照亮的侧脸,想起了米蓝那次闯进他家后在大树下拉琴时的情景。
时隔两个月,米蓝身上的浮躁气似乎褪去了些,可却又染上了一抹一点也不适合她的忧郁。
这一点在曲子里更为明显。
即使平时再怎么藏,琴声不会说谎。
米蓝的琴声和她这个人一样不擅长撒谎。琴声里,是毫不掩饰的迷茫,纠结,痛苦,以及一种无法接受的倔强。
原嘉树的眼神渐渐黯淡,手心里的沙流走了一次又一次。
他想,现在就是和米蓝坦白的最好时机。
一曲毕,原嘉树起身从米蓝手里接过琴和琴弓转身递给了温叔,拉起米蓝的手转身就走:“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米蓝睁大了眼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不安这一刻冲破牢笼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她不是个喜欢逃避问题的人,可现在她却突然有点想做个逃兵。
可惜原嘉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两人摸着黑走了很远原嘉树才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能看到篝火的最远端了,就在这吧。”
米蓝轻轻嗯了声,跟着原嘉树面对面坐了下去。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飞速跳动,在寂静的黑夜里好像格外明显。原嘉树抬头望向了漫天的繁星,无声地叹了口气。
“上次在哈利利集市时,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当时沉默了,你事后跟我闹了特别久的变扭。”
米蓝眨了眨眼,小声反驳:“我不全是因为这个生气。”
“嗯,我知道,你是觉得我刻意疏远你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原嘉树淡声说,“但沉默和疏远你的原因,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
“米蓝,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沙漠的夜里真的很黑,黑得深手看不见五指,让米蓝有了勇气可以毫不掩饰地看着原嘉树。在黑暗中,她刚才好像和原嘉树有了一瞬间的对视,她仿佛看见了他那双强颜欢笑的眼。
米蓝攥紧了手心,轻声问:“是因为你的病吗?”
原嘉树笑道:“假性神经元退行症,也称冰蚀症,我得的就是这个病。”
米蓝愣住,想起了那天她被米行云逼着去听的讲座,好像就是说的这个病。那场讲座她几乎是睡过去的,唯一记得的只有病名,以及那句‘目前暂无治愈方案’。
“早期,我会像ALS患者一样出现肌肉无力,肉跳,易疲劳等症状。”原嘉树说,“然后,无力,萎缩会逐渐加重,不仅会影响到我的手部和腿部运动,我可能连吞咽都会产生困难。最后,我的身体功能会逐步丧失,意识也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崩塌,可能在某一个梦里就再也睁不开眼。”
“从确诊到接受病情,我花了很长时间。但其实心里接受后我也并没有因此获得什么好处,我的人生依旧灰暗,看不到一点希望。我想继续弹钢琴,可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我从前的节奏。我想写曲子,可你也听到了,那不是我想写的东西,那只是对于过去的拙劣模仿。所以我时常在想,我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原嘉树深吸了空气,将眼泪逼回后笑了起来:“这一次所谓的环球旅行,其实是我办的最后一场巡回音乐会。温叔为了让我活下去,每天都在找各种办法,直到他看到了艾米的视频,然后稍微给了我一些动力来举办这次巡回音乐会。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你。”
“第一次见你时其实是在你们医院的电梯口,你整个人像被乌云笼罩一样。虽然站在人群最角落,可我就是一眼看到了你。我当时觉得我们俩很像,所以仅那一面我就记住了你。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可后来你又那么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我家。你的天赋实在太耀眼,我没有办法对你视而不见,所以我想带你来外面看看,用*外面的世界告诉你,你不该烂在那里,你应该穿着最漂亮的裙子,站上最耀眼的舞台上。所以啊傻瓜,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米蓝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这根本不是表白,而是遗言
“所以,你还能活多久。”米蓝问。
“一年?半年?”原嘉树笑道,“又可能是三个月?一个月?甚至明天也有可能。这个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像你一样。”
“我带你出来玩现在又告诉你这些,最原始的目的还是希望你能重新找回当初喜欢小提琴时的心,不是想让你因为我而整天闷闷不乐。如果这样,那我这趟旅程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米蓝沉默着,亦或者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突然被牵住,原嘉树的手比她还冷,米蓝忍不住皱了眉低头看去,可却只看到了一片漆黑。
“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在我问出我想问的问题时你是了解我所有情况的。”原嘉树声音有些抖,连带着握着米蓝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米蓝,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陪在我身边吗?”
米蓝脑子一片空白,发了许久的呆后缓缓抽回了手。
“抱歉,我现在脑子很乱,暂时给不了你答复。”
原嘉树怔愣住,回过神后马上摆手笑起来:“没事!我理解的,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米蓝嗯了声,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回走。
夜太黑,她走的又太决绝,所以她看不见原嘉树比哭还难看的笑,而原嘉树也看不见米蓝早已红透的眼眶。
回去的路上米蓝缩在座位角落,头低垂着,脖颈弯成一道倔强又脆弱的弧线,贴在窗前近乎执拗地盯着窗外。
原嘉树坐在米蓝身旁,沉默地注视着米蓝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蓝僵硬的身体突然有一瞬间细微的颤抖。
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米蓝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拼命抿紧的唇还是没能藏住每一声呜咽。
她不喜欢哭,所以即使心里再难受,再痛苦,她从亲眼看见原嘉树在面前倒下到刚才她都没有哭。
她直到刚才还在抱有幻想,觉得原嘉树的病或许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或许只是她杞人忧天了。
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她不愿意相信。而原嘉树的话,则毫不留情地将她最后一丝幻想敲得粉碎。
在医院实习的这么久以来,她早已看习惯了生离死别。甚至后来,她的心都已经麻木了。她从前还冷漠地想,病患和家属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为什么真正来临时还是像没做好准备一样痛哭流涕。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也会变成她口中那群痛哭流涕的人。
其实她的大脑此刻还没有完全接受原嘉树时日无多这件事,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绝望了。
从前遗留下的可以称得上冷漠的理智在此刻汹涌澎拜的感情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她不得不接受,感情这个事就是毫不讲理的。即使无关Elvis,她依旧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爱上了这个总爱自说自话,总是笑得阳光灿烂其实内心又无比敏感脆弱的讨厌家伙。
她,不想他死。
第12章 约定
‘我的生命只有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我不愿坐等“普遍的幸福”到来,我要自己活下去,否则宁可不活。’
米蓝拿起原嘉树倒扣在桌前的书,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段话。
她将书放回,回头望向了窗外的飞雪,忍不住反复琢磨起刚才那段话。
“普遍的幸福”,在原嘉树眼里,究竟什么样的幸福才算普遍的呢,而他心里又在期待什么幸福……
临近春节,摩尔曼斯克的温度已经来到了零下。海都气候四季如春,米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这么冻过,更是连羽绒服都从没穿过,眼下只能穿着原嘉树的衣服勉强应付。
下飞机后,原嘉树又把自己的围巾拿下给米蓝系上。看着米蓝穿着他的衣服又戴着他的围巾,原嘉树心里有些小窃喜,不禁笑了起来:“还挺合适的。”
米蓝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抬手想将围巾扯下:“我不冷,你自己围。”
原嘉树轻笑一声,动作强势地将围巾给米蓝围好:“我现在暂时还没到需要你照顾我的地步,而且给喜欢的女孩子取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