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她回头看向舒昱。
不等米蓝开口,舒昱立马就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手挥得像只八爪鱼:“那什么,我今天晚上先回家!”
“不用。”原嘉树打断道,“我想让米蓝陪我去的地方就是米心医院,届时还希望舒小姐你能陪在她身边。”
舒昱有些懵了,但还是点了头。
米蓝蹙眉看向原嘉树,搞不懂原嘉树究竟想干什么。
下了车后,原嘉树带米蓝进去了当初米蓝留在门外等他的VIP专属服务区。
米蓝进门后张望了一下四周,外面的普通病房就已经很奢华了,没想到这里面更是夸张。这是米蓝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自己家境殷实这件事有了如此强烈的实感。
不过说来也好笑,这是她家的医院,她之前没资格进去的地方现在竟然跟着原嘉树进来了。
虽然她也从来没想踏进过这里。
回过神,米蓝悄悄地看了眼一旁的原嘉树。
即使原嘉树有控制电动轮椅的速度,但她还是能察觉到明显的差别。这种差别不仅仅来自如今突然拉远的距离和视角的区别,更多的是来自于从前她和原嘉树并肩走时,原嘉树往往都是紧挨着她,跟着她的步伐节奏走的。
这种感觉,是冰冷的机器永远无法代替的。
原嘉树在一间病房前停下,他抬头看向米蓝淡声道:“这里面的病人算是我一位好友吧,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失态。”
米蓝蹙眉,神情稍显凝重地敲了敲病房门。
没一会儿,一个听起来有些变扭的男声响起:“请进。”
米蓝有些奇怪地推开门和原嘉树一起进去。
床上的病人没有动,直到他们俩走近,刚才听到的男声才再度出现:“嘉树,你来了。这位是?”
米蓝眉头皱得更紧,这才发现刚才的声音是由机器发出来的。
原嘉树则露出笑,拉过米蓝的手热情介绍:“这就是我在网上跟你说的女朋友啊!”
米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原嘉树,笑容毫无破绽,就像他好像真的很开心一样。
原嘉树也抬起头看她:“这位是井先生,是我在确诊后无意间认识的好友,不过他和我不一样,他是ALS患者。”
米蓝勉强扯唇打了个招呼,视线却控制不住地打量起面前这位井先生。
她观察到井先生从始至终身体一动不动,全身上下只有眼球一直在频繁且小幅度地转动。她顺着目光看向了井先生面前的电子屏幕,发现原来井先生是通过视控仪和他们交流的。随后上面的内容就被机器念出:“终于见到你了米蓝小姐。我之前让这家伙给我看你的照片,他像宝贝似的藏着不给我看,说怕我会嫉妒。”
米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拼命地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让自己显得尽量从容。
井先生又在上面打了些字:“几个月不见,嘉树你的病情怎么恶化得这么快?现在已经不能行走了吗?”
米蓝看向原嘉树,敏锐地捕捉到了原嘉树那一瞬间的僵硬。
“哎,没办法吧?”原嘉树故作轻松地笑着,“毕竟疾病这个东西,向来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嘛。”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原嘉树才和米蓝一起离开,出门前井先生嘱咐:“不要老是不回消息,我很无聊的。”
原嘉树回头露出了灿烂又有些调皮的笑:“知道了啦,走了哦。”
出了病房,两人沉默着走了很远原嘉树才停下开口:“刚才井先生的样子,就是我答应活下去后会出现的情况,并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就算能通过机器传达自己想说的话,井先生依旧活得如此痛苦,而我,如果接受那个所谓的治疗方案,到最后我会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
米蓝没有回头,也没有离开,就站在原地背对着原嘉树,看似冷静地听原嘉树的说话。
可她的强装镇定从来没有一次可以骗过原嘉树,原嘉树很敏锐地就能发现米蓝紧握着的双拳和微微发颤的肩膀,以及那极力克制着起伏的胸腔。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米蓝大概已经哭了。
他垂头闭了会儿眼,问:“我不是逃避,只是不能接受。你能理解吗?”
米蓝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她一点都不想理解!
可偏偏,偏偏她心底又很清楚,其实她一直都是理解原嘉树的,只是因为她的私心,所以一直逃避一直不接受罢了。
原嘉树四岁就作了人生中第一首曲子,六岁便成了名,时至今日享誉无数,他是她最自豪的人,她怎么会不懂他的骄傲。
米蓝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即使带着哽咽那股倔强依然明显:“我说过我从来不在晚上做决定。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把话撂下米蓝直接就走,步子越来越快,甚至到后面她几乎是跑回了病房。
舒昱躺在床上,被刚回来的米蓝吓一跳,注意到米蓝满脸的泪痕连忙翻身下去:“怎么了这是,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米蓝直接抱住了舒昱,不管舒昱问什么都不回答,只一个劲地摇头。
舒昱又急又拿米蓝没辙,只好由着米蓝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清楚地感觉到了米蓝在一点点的平静下来,可仍没有说话的意思。
她很懂这种感觉,有时候痛哭一场后,嘴唇就像被眼泪黏住了一般,根本张不开嘴,尤其还是米蓝这种什么事都喜欢往心里藏的,要想让她开口就更难了。
她把米蓝带回了床上坐下,转身给米蓝拿了温水和冰袋:“你再这么哭下去,小时候想要大双眼皮的梦想就要成真了。”
米蓝接过水喝了口,低头将冰袋敷在了眼睛上。
又是一阵沉默,舒昱本想去拿手机给米蓝点些东西来吃,却不料刚起身米蓝就开了口。
“其实,我早在他跟我表白时就已经接受了他可能时日无多的事实。我以为我做好准备接受这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了,可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根本没有。”
“我理解他的心情,但我又控制不了我的私心,尤其是我知道他能一直陪着我这个可能性后,我就更加不想他离开我了。”
舒昱耐心地听着,轻叹一口气后语重心长道:“谁都不愿意看到自己爱的人离世,这是人之常情。可‘爱’这个东西,不就是抛开了所有私欲后的升华吗?”
“可能我这话听起来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我是觉得,既然你们俩彼此对对方那么重要,就不要浪费时间互相折磨了,还不如珍惜当下。之前我要是这么劝你你估计听不进去,但我觉得你刚才能和我说这些,大概已经想通了,就差我这一推了。”
米蓝闻言拿下了冰袋,抬头对上了舒昱鼓励的视线。
沉思几秒,米蓝起身就冲出了病房。
舒昱惊呆了:“不是?要这么急吗?!”
米蓝没有回头,连电梯都懒得等,直接就走安全通道狂奔下楼,冲出医院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风行弯8号!麻烦开最快,我特别急!”
司机被米蓝的模样唬住,愣了下后连忙发动了车子。
米蓝低下头,从手机壳里翻出了那张拍立得。
一路上,她好像把将来一辈子的事情都想完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当下她到底是清醒还是迷糊。
车子一路狂奔到风行弯,米蓝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建筑,鬼使神差下竟然让司机拐到了当初她钻进去的地方。
不过也来不及后悔了,米蓝从包里掏出两百现金塞了过去直接当着司机的面从栏杆里钻了进去。
喉咙又一次充起血涌上一股腥甜,可米蓝根本管不了这么多,直接冲进了别墅凭着直觉找到了原嘉树的卧室。
她一把推开卧室门闯了进去,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原嘉树吃惊的眼神。
“米蓝?你怎么……”
米蓝大口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几秒原嘉树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想好了,从现在开始,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就算明天我就要和你分开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第20章 脆弱
原嘉树诧异地看向怀中紧抱着他的米蓝,一时间竟以为自己是思念成疾出现了幻觉。
可藏在风里的那股干净香气用最温柔有力的方式告诉了他答案。
这并非是错觉。
窗外的大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昏暗无边的房间里,只有微弱的月光施舍了他们一点光亮。
他突然想起了刚到捷里别尔卡的那天晚上,他和米蓝相拥躺在雪地里,也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俩人一样。
良久,原嘉树才苦笑出声:“笨蛋,不是说从不在晚上做决定吗?要是后悔了我可没有后悔药。”
米蓝松开原嘉树,倾身捧起了他的脸逼近,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知道结婚誓词怎么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