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使唤贴身丫鬟取了一个小匣子,“这里面有些田庄地契,你收着,留着以后使。”
“不用了,祖母。”他想推辞。
“里面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你的兄弟姊妹我都留有,这一份是你的,大娘子不知道。你好好收下,就当是全了祖母的心。”
“是啊,少爷你就收下吧。”一旁的嬷嬷帮腔。
“里面还有南星那个丫鬟的身契,我刚刚跟大娘子要的。南星那丫头我见过,她心眼是好的。祖母看不到你娶亲生子,以后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和你阿爷不求你飞黄腾达,封官拜爵,平安喜乐的过一生我和你阿爷在底下就安心了。”
老夫人像是交代后事一般,同他说了好久的话。离开时,他心里堵堵,细看之下眼角带着淡淡的红。
时至夏末,热气消了许多,晚间不再闷热,时不时有一阵凉风吹过。下午有下人过来收拾打扫,院中的已经没有尘土的味道,分拨了两个粗使丫鬟和一个三等丫鬟春花过来服侍,小院子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南星沏了一壶茶端到小院子里给他,自打公子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后,晚上时常坐在小院子里,静静地望着天空,肩膀将淡蓝色袍衫撑着平直,袖子之外的手骨骼分明,清白的皮肤下面淡淡蓝色血管,莫名的孤单。
她将茶放在桌面上,见四下无人,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平日话就不多,这几天话就更少了,而且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是一个将喜怒摆在脸上的人,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不佳。
以前姥姥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状态,没有感觉到心里有多难过,照常生活着,但注意力不能集中,没有办法准确感知到自己的心情,直到很久以后亲人离去的悲伤才慢慢开始堆积,后知后觉原来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
她想到了以前的自己,想陪陪他。
他看了眼坐在他旁边的南星,这丫头还真的是不见外。
从她到小院子的第一天开始他觉得她不对劲,不是她不守规矩,而是似乎骨子里面没有上下尊卑的观念,和大娘子身边服侍多年的丫鬟不一样,如若不是他派人调查过她的底细,她都要怀疑她是否是有其他的身份。
她到他身边月余,一共给大娘子发过四封书信,上面俱是半真半假,没有透露过重要的事情,相处过程中她没有身为丫鬟的自觉,但做事很有分寸从不逾矩,他们之间的相处不像是通房,倒更像是朋友。
她到底是真的在帮他敷衍大娘子还是聪明地迷惑他。不重要,她微不足道,真报信也好假报信也罢,他都有办法应对。
谢景恒有空的时候都会去陪老夫人,其余的时间里依旧是读书写字。院子里来了其他丫鬟,南星的时间一下子就空闲下来,没有了菜地,改成了养花,做好吃的,闲下来找玉珠聊天。
本来她还想着去市集上逛逛,但碍于她通房的身份,只有夫人老爷或者是谢景恒同意了才能外出。他每日去守着病重的祖母,她不好意思跟他说想出去玩。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某一天的正午,南星去厨房取午饭的时候路上碰到一个撞上一个丫鬟,正想道歉,发现她往手里塞了一张字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查看老夫人给谢景恒匣子里的东西,速速如实回报。
猜的没错的话这字条是大娘子命人塞过来的吧。
回了侯府,到了大娘子的地界,她不想再给大娘子传递消息了,反□□中上下大部分都是她的人,她想知道什么可以找其他人。同谢景恒相处的时间久了,她这眼线当得一点儿也不踏实,每次传消息她都要心虚好几天。
终究是躲不过啊,该来的还是来了,谁让她的人生自由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呢。
趁着杜衡出门买东西,谢景恒去看老夫人的空子她偷偷遛进了他的房间。没费多大功夫,她在书柜的抽屉里找到了那日他拿回来的匣子。
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藏好的吗?要是进来小偷岂不是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莫非有诈?
纠结了一下子,她还是打开了匣子。
里面有二十几张地契房契,虽然她不知道这里房子田地的价值,但这些肯定价值不菲,足够谢景恒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一张张翻开来看,她惊奇地发现了她的身契。
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卖身契不是在大娘子那里吗?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主子换人了,不用再受大娘子摆布。
她细细的读着卖身契上的字,确定就是她的。她拿回来是不是就可以自由了,不用再当身份低微的通房。控制住拿回自己卖身契的手,她狠心关上了匣子。
拿回来也没有用,卖身契要主人去官衙办理手续才能消除,不然她拿了也是没有用。
幸运的是她现在的主人是谢景恒,不是动不动威胁她卖她进青楼的大娘子。谢景恒相处下来还不错,她好好工作,说不定他一高兴就帮忙解除她的奴籍,而且谢景恒现在有钱了,跟着他,她也不用担心吃穿的问题。
原本灰暗的前路变得光明。
南星确定了下一阶段的任务就是好好工作,跟谢景恒搞好关系。
消息到底是要传还是不传呢?
大娘子打理着侯府上下,他们暂时需要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所以这消息还是要回的。她派自己来查看匣子里的东西,多半是已经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随便写瞒不过去。
她提笔挑了四五张不起眼的房契田契记录下来,这样不会泄露太多,也不会令她起疑心。诶,她得想办法让大娘子打消让她当眼线的念头,要是一不小心被谢景恒发现了,她怎么说都说不清。
借着去找玉珠的玩,她将写好的纸条交给了大娘子身边的金屏。
南星以为她做的十分隐秘,谁料,没过多久她纸上写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出现在谢景恒的桌面上。
第11章 守灵
夜半,南星睡得正香,忽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揉揉眼,透过纱窗见外边有光亮,遂穿衣起身走出房门,只见外间丫头婆子身穿荆麻白布衣正在挂着白灯笼白布,询问方知老夫人夜里过身了,公子早去了停灵之室。
她见院中上下都起来忙碌起来,自己不好再回去睡回笼觉,回去换了身衣服就去找谢景恒。虽然不懂这个地方的丧葬礼仪,她也应该去公子身边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一路上都挂了白灯笼,人来人往,步履匆忙,走近停灵的地方,灯笼照如白昼,里面乱哄哄的,不停地传来哭声。她走到香台前,学着别人的样子跪下上了三柱香,然后进到离间寻找他的身影。
谢侯爷听闻老夫人过世,急火攻心病倒了,挣扎起身想去守灵被大娘子劝住了。老夫人走的不算突然,府中对此早已有了准备,各项事宜大娘子分派给了各个管事,管事再安排手底下的丫鬟小厮负责具体的事情,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府中的少爷小姐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前,贴身服侍的下人则跪坐在两旁。大小姐远在南疆,现怀有身孕,长途奔波是受不住的,只派人给她送了祖母去世的消息。
南星绕过人群,走到杜衡的旁边跪坐下来。杜衡半眯着眼打瞌睡,一点儿没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她起了坏心,掐了一把他的胳膊儿,他一下子惊醒,差点喊出声。
“你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啊,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对南星说。
“是你睡得太香,小心别人看到挨罚。”她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公子,“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公子,明早你再回来替我。”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再呆下去我都要睡过去了。你仔细照顾着公子,明儿一早我再过来。”他这两天一直在外面奔波帮公子办事,半夜爬起来在这跪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的,眼都要睁不开了。
唐星跪在杜衡原来的位置上,虽然底下垫着蒲团,但她跪了一下就受不了了,见没有人注意,便跪坐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府中所有的公子小姐,不由得惊叹不愧是一家人,长得都是如出一辙的好看,不过,还是她家公子最好看。
跪在最前头的应该就是侯府的嫡长子谢景泓,相貌端正,神情悲切,能看出眉眼间有几分像大娘子的,一旁的妙龄少女应该就是他的亲妹妹谢瑶。
听玉珠说大娘子最疼她这个小女儿,养出来刁蛮的性子,一有不如意就打骂下人,府中下人最害怕被安排到她身边服侍。
下首的一对兄妹应该就是宋姨娘的儿女,谢景洺和谢琦。谢景洺的五官很精致,但更偏柔美,眼睛周围青黑,身体虚浮无力,一看就是沉迷酒色的模样。妹妹长得就逊色很多,脸型五官更多的随了宋姨娘,抬眼看着前方,有一些孤傲。
谢景恒同他们的关系应该一般般,她待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从未听他提起过他这些兄弟姊妹,连府中的人都很少听他提起。回到府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也从来没有找过谢景恒,就像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