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_纪婴【完结】(15)

  梦境破碎,时而是死去的女人们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时而是童年时期父母争执互殴的片段,最后所有画面坍缩成旋转的鸟笼,李怀舟见到姜柔。

  她化作一只鸟,被困在狭小的笼子里头,左冲右撞不得出路,不断用翅羽拍打铁栏,迸出殷红血珠。

  鸟儿以为能依靠他冲出罗网,静悄悄望着他,用惯常的、无辜的眼神。

  而李怀舟抓住它的翅膀。

  触碰,紧握,拧断。

  指节收拢,骨骼迸裂,温热的血浆溅上眼睑。

  在他漠然的凝视下,遍地羽毛化作人类的血肉与断肢。

  李怀舟猛然醒来。

  窗帘没完全遮住太阳,他被日光照得眯起眼,还没从梦里回神,耳边传来姜柔的声音:“昨晚睡得还好吗?”

  李怀舟抬头。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盖了床厚重的被子,姜柔坐在茶几另一边。

  她神色尴尬,吞吞吐吐:“昨天晚上你突然睡着了,我本来想回学校的,但想到下地铁后说的那些话……”

  哪些话?

  大脑持续的钝痛中,李怀舟想起自己昨夜半真半假的警示——也许连环杀人魔住在这个街区。

  难怪她没离开。

  原来是被吓到了。

  “我是趴在桌子上睡的。”

  姜柔不太好意思:“你不介意吧?”

  “没事。”

  李怀舟扯出个虚伪的笑:“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不用。”

  姜柔也笑起来:“你快去洗漱吧,脸上还要擦药。今天好点了吗?有没有发烧?”

  李怀舟:“没事。”

  他保持着温和的态度,起身穿上外套,佯装不经意地,把手探入口袋。

  就当作,和里面的白猫挂坠、也和死去的第三个女人打招呼。

  李怀舟走进洗手间,关紧门。

  他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昨晚他过得浑浑噩噩,此刻双眼通红,眼下尽是病态淡青,左颊肿胀高耸,像苍白的水鬼。

  掌心被冷汗浸透,食指痉挛了两下,隐约残留有鸟儿翅骨碎裂的触感。

  那个梦——

  满地断肢的景象重回脑海,李怀舟握紧右掌,再缓缓松开。

  直到这时,在姜柔视野之外,他终于允许自己露出森森笑意。

  *

  昨天折腾得够呛,李怀舟一觉醒来仍是头疼,擦完消肿化瘀的软膏,又喝了杯感冒药。

  姜柔看他一口咽下,忍不住问:“你不怕苦吗?”

  “这个不算苦。”

  李怀舟抽了张纸巾,把唇边水渍擦拭干净:“你很讨厌喝药?”

  “没人喜欢吧。”

  姜柔满脸抗拒:“我从小就害怕这玩意儿,为了逃避喝药,和我爸妈斗智斗勇,什么花招都耍过,藏在花盆,倒进卫生间……”

  她说着,音量弱了下去。

  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消退大半,姜柔轻声道:“后来他们去世,没人管我,我就更不想吃药了。”

  李怀舟一愣。

  他从不涉足别人的私生活,在两人认识这么多天后,才提出第一个打破界限的问题:“你爸妈过世了?”

  “车祸,在我十五岁的时候。”

  姜柔说:“放心,我后来住在姨妈家了,不至于无家可归。”

  潜台词是,不用为她难过。

  李怀舟的目光晦暗不明。

  “你爸妈呢?”姜柔问,“没和你一起住?”

  她用了漫不经意的口吻。

  姜柔也向社交距离的边界迈出一步。

  无人应答,客厅里只余下滴答滴答的轻响,源于墙上悬挂的老式时钟。

  半晌,姜柔听见李怀舟的答案:“也过世了。”

  她惊讶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怎么会……”

  李怀舟注视她的神色,有几秒静默。

  “忘记是我几岁,在高中。”

  他冷静得多:“我妈一刀刺进我爸的心脏,然后自杀在同一个地方。第二天,我路过他们房间,看见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血。”

  这是整条街人尽皆知的事,没必要瞒。

  李怀舟不觉得父母的死有什么,开口时,带了戏弄的恶意。

  他不害怕血腥恐怖的场面,但姜柔不一样。

  仅仅因为这随口的几句话,她忐忑不安绷紧身体,朝走廊飞快瞥去一眼,被吓得不轻。

  这让李怀舟觉得好笑。

  再说,女人就吃这一套不是么?

  神秘的、身世多舛的、拥有悲惨过去的男人,对她们最有吸引力。

  李怀舟:“被吓到了?”

  “有点儿。”

  姜柔往他身边靠近了些,斟酌好一阵子,耳语般问:“是在这栋房子里吗?”

  “嗯。”

  他好整以暇,欣赏姜柔的表情越来越复杂,片刻后,她问:“高中后,你就一个人生活?”

  李怀舟点头。

  他听姜柔说:“那一定很难熬……”

  外人往往对包含爱恨纠葛的猎奇凶杀案更感兴趣,李怀舟没料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他摸不准该如何回应。

  “……没。”

  一个艰涩的音节从喉咙里溢出来。

  李怀舟仰躺在靠枕上注视她,凌乱发丝下,是双晦涩的眼睛。

  多余的话,他不懂怎样去说。

  “这样一想,从某些方面来看,我们挺像的。”

  姜柔坐上沙发,放任身体陷入一片柔软:“难怪这么合得来。”

  谈话进行到这儿,李怀舟也问出藏在心底的疑惑:“你呢?”

  “什么?”

  “你,”他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姜柔笑笑:“那起事故发生后,班里的同学非常关照我,姨妈也对我很体贴。总体而言,我没遇上什么不好的事,只是——”

  她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噤了声。

  在李怀舟出言询问之前,姜柔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偶尔有烦心的小事而已,很快就解决了。”

  她虽然在笑,但李怀舟看得出,姜柔的笑意不达眼底,十分勉强。

  ——“只是”。

  在姜柔原有的叙述中,紧接这两个字后面的,是什么?

  越是她极力隐瞒的,让人越想剖开看个清楚,李怀舟对此产生了好奇。

  可惜当下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出于礼貌,李怀舟中止话题,带姜柔出门吃早餐。

  他原本选定的是家羊肉馆,走到门口,姜柔说她闻不了羊肉的膻味,换成了另一家面店。

  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要免费的小菜吗?我帮你们盛点儿。”

  姜柔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吓到,肉眼可见抖了一下,往里坐了些:“谢谢。”

  她音量不大,避开老板的目光:“麻烦您了。”

  李怀舟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面对陌生人,姜柔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活泼,反而有点局促,甚至是不安。

  为什么?

  “这里不在市中心,没什么好吃的。”

  李怀舟把其中一碗面推给她:“这家还不错,你尝尝,小心烫。”

  姜柔尝了一口,笑容浮上脸颊:“好吃。”

  李怀舟半开玩笑:“我昨晚没说什么梦话吧?”

  昨天夜里,他应该没露出破绽。

  虽说到后来发高烧晕乎乎的,但李怀舟维持了理智,只向姜柔谈论起家里的鸟类标本。

  绿鹭是他很喜欢的一种鸟。

  看似不起眼,实则是它精明的伪装,当猎物渐渐放松警惕咬上鱼饵,就是它一击瞬杀的时候。

  李怀舟杀人,也是这样。

  “没。”

  姜柔笑了:“其实我当时也特别困,你睡着后没多茫揖臀言谧雷优员叽蝽锒チ恕院笄蛞⒁庑菹ⅲ业谝淮渭阏饷蠢邸!?

  “好。”

  “对了。”

  打趣似的,姜柔挑眉:“我帮你把外套抱去一边,发现里面有个猫猫挂坠耶——你居然也喜欢这种风格的?”

  李怀舟静静看她。

  “还好吧。”

  他说:“和你喂了两次猫,觉得它们……有点可爱,就随手买了个。”

  “可爱”两个字,说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怀舟没忍住,低低笑了下。

  “还有,”姜柔咽下一口面,提高音量,“不许再吓唬我了!昨天睡着后,我做了好几个噩梦。”

  “什么噩梦?”

  “那起连环杀人案。”

  她苦着脸:“我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凶手追着我在屋子里跑,把我逼到角落,扬起手里的刀。”

  噩梦过于逼真,姜柔打了个寒颤:“我都快对这条街有阴影了……当时夜里阴森森的,只能待在你家,连出门都不敢。”

  “我家?”

  李怀舟冷不防出声,语调平得诡异:“在我家里,你就不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救赎文  纪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