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_纪婴【完结】(37)

  社交不是我的强项,我只想和逻辑打交道,这辈子没交过几个朋友。

  这样的我,要怎么创造出一个鲜活的、富有亲和力的、能迅速博取信任的形象?

  陈幼宜是最温柔的人。

  我身体不好容易着凉,她在冬天养成了习惯,出门前必须检查我的围巾戴没戴好,如果没有,就一边帮我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一边无可奈何地劝诫:“又想感冒吃药吗?你不是最怕苦?”

  陈幼宜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她记得我的喜好、忌口和小癖好,降温的日子,我能得到几片她送的暖宝宝。

  聚在一起看恐怖片,她见我害怕,总要在我耳边放《好运来》一类喜庆的歌。

  陈幼宜是最讨人喜欢的人。

  和她待在一起,哪怕只坐着发呆,我也不觉得腻烦。

  我本能地亲近陈幼宜,因而在潜意识里认为,没人不会亲近她。

  嘴角上扬的弧度要更柔和,说话的语气要更有朝气,待人接物的态度,要更亲切大方。

  在尝试接近凶手的过程中,我也渐渐接近了她。

  这很难。

  曾有几十上百遍,我站在宿舍的镜子前,观察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回想有关陈幼宜的一切。

  高中跑操,我被冷风吹到感冒。

  是陈幼宜扶我去医务室打针吃药,把手贴在我额头上:“头疼吗?有眩晕感吗?身体发烫吗?”

  我像她一样拧眉,镜子里的人刻意又冷漠。

  不行。

  失败了。

  来生理期,我疼得趴在课桌上。

  陈幼宜从书包里翻出止痛药给我,脸上的笑,是一点关切,一点心疼。

  “送你的。”

  她说。

  面对镜子,我试着笑一笑。

  最难的不是嘴唇,而是眼睛。陈幼宜笑起来,瞳孔像在发光,我却习惯不了情绪外露,显得尤其空洞。

  又失败了。

  还有喂猫的时候。

  陈幼宜的声调总是很柔,一边抚摸猫咪脑袋,一边仰头对我说:“你不摸一摸吗?猫很爱干净,会自己做身体清洁,不脏。”

  ……

  不像。

  不像、不像、还是不像。

  我成不了陈幼宜,只能拙劣地模仿,祈祷不要被看出端倪。

  走进便利店,看见那群混混找茬,我迅速后退两步,藏进阴影之中。

  这是陈幼宜偶尔会有的动作,高中三年留下的阴影无法抹去,她抵触侵略性太强的男性。

  但很快,理智将战胜她身体的本能反应。在夜市里,她曾保护过一个被醉汉骚扰的女学生,在同样恐惧到极点的情况下。

  混混们骂骂咧咧离开,我佯装心惊地上前,开启我和店员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段对话。

  他不曾料到,我已默默观察他近一个星期。

  原来他叫李怀舟。

  他居然在听江城连环凶杀案的新闻,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一来是为评估警方掌握的证据量,从而调整后续行动,二来可以重温犯罪时的支配感,认为自己“凌驾于社会规则之上”。

  我觉得,李怀舟更倾向于第二种。

  说不定他背地里最大的兴趣,是一遍又一遍翻看案件相关的评论区。

  我故意提起那桩案子,骂凶手是个“变态”,李怀舟挑了下眉。

  交换姓名后,我需要对他释放一点善意,加深彼此的联系。

  一串脆骨丸子不多不少,刚刚好。

  随后几天,我邀请李怀舟一起干些别的。

  速写,聊天,送他护手霜,和他讨论凶杀案的细节……

  我凝视他,研究他,分析他,知道他会被什么吸引,又会被什么取悦。

  速写是为观察李怀舟的双手和面庞,寻找和案件相关的线索,可惜,我没找到近期的可疑疤痕。

  聊天是为拉进距离,塑造我单纯无害的形象,让他掉以轻心。

  至于对着李怀舟分析案情——

  是我存心挑衅他。

  听我说完“凶手是个心理扭曲、现实不顺、软弱至极、活该下地狱的混蛋”,李怀舟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十分耐人寻味。

  他的反应,进一步加深我的怀疑。

  计划并非一帆风顺,接近李怀舟的期间,我也有过疏漏。

  第一次是面对混混的寻衅滋事,我帮了他一把,本想搏一搏好感,结果弄巧成拙,反倒让李怀舟不开心。

  为什么?

  李怀舟自卑又自负,怎么可能在身处劣势时,心甘情愿接受女人的施助。

  我撼动了他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没关系,换一个方式从头再来。

  李怀舟想维持上位者的姿态,那就如他所愿。

  回宿舍后,我特意冲了个冷水澡,第二天发起低烧。

  让自己生病,不难。

  “外面太冷了,今天我也在这多待一会儿,可以吗?”

  “如果没认识你,也许我现在正孤零零躺在宿舍的床上,一杯热水都喝不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谢谢你愿意照顾我。”

  我病怏怏坐在角落,每当李怀舟递来一杯温水,就向他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毋庸置疑,李怀舟受到了取悦。

  第二次纰漏,是和李怀舟喂猫时,我险些掉了眼泪。

  ……

  我没办法控制。

  在过去,闹闹、鱼丸、巧克力这些名字,一直是从陈幼宜嘴里喊出来的。

  那是她带我去的小巷,是她教我喂的猫。

  陈幼宜的死,我习惯不了。

  习惯之后,不就意味着一天天忘却、没人在意了吗?

  生命残留的痕迹,本来就只有那么一星半点,如果不被谁记住,和从未存在过有什么差别?

  有一刻,我想把李怀舟狠狠摁倒在地上,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是不是真凶。

  但最后,我只能用谎言开脱,宣称想到死去的猫。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仅仅这样,程度还不够。

  感冒痊愈后,我又一次邀请李怀舟去喂猫。

  这是由我安排的情感转折点。

  我提前找到那群混混,付了他们不少钱,让他们尾随我和李怀舟,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至于说服他们的理由,可以随意信口胡诌:

  “我喜欢那个在便利店工作的小哥,可他对我冷冷淡淡的,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助攻一下?千万别告诉他,事后结清尾款,拜托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喂猫当晚,我顺利约到李怀舟,用手机发去定位,告诉混混交易开始。

  冤家路窄狭道相逢,巷子里很快乱作一团,情急之下,李怀舟挡在我的身前。

  在心理学上,这叫“吊桥效应”。

  人走过吊桥,会不由自主心跳加速,类似心动的错觉。

  高强度刺激下,人们很容易把恐惧和紧张误以为是身边某人的吸引力,对其产生情愫。

  成果显而易见,李怀舟被围殴得脚步不稳,我提出送他回家。

  在路上,我装作义愤填膺地谈及报警,李怀舟拒绝了这个建议。

  什么样的人,会如此抗拒见到警察?

  无论再怎么掩饰、再怎么警惕,这种下意识的微小破绽都没法隐藏,我对他的怀疑再涨几分。

  总之,这就是我当晚的全部计划:

  雇佣混混大打出手,送受伤的李怀舟回家,借机观察他的住所。

  在李怀舟家里,我希望找到更多线索和失踪的徐静茹。

  他居然提前睡着了。

  我用手机软件检测过,房子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本想四处搜一搜,突然意识到,我在日复一日试探李怀舟,他会不会,也想试探我?

  李怀舟睡得太快太突然了。

  真有意思。

  我决定先当一段时间的“善良朋友”。

  没想到,在“体贴”帮李怀舟盖被子、整理外套时,白猫挂坠落了下来。

  一场乌龙。

  我紧张得要命,嘴里还要茫然又做作地说一声“咦”。

  其实这个决定性线索出现之前,我有时会自我怀疑。

  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真的能为陈幼宜复仇吗?李怀舟究竟是不是凶手?

  他藏得太好,看上去太平凡了。

  可我没别的办法,继续调查他,是唯一能走的路。

  多幸运。

  我赌赢了,李怀舟的确是杀害陈幼宜的真凶。

  连环杀手收藏受害者的遗物,在犯罪心理学上并不罕见,但像他这样大胆,居然把它大摇大摆随身携带的,屈指可数。

  想想也是,这款挂坠随处可见,远远不够成为定罪的证据。

  那一夜,我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看了李怀舟很久。

  为什么选中了陈幼宜?为什么要杀害那三个女人?囚禁她们的地下室,究竟在哪里?

  我发了疯般想要知道真相,然而每一个问题,都没法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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