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李怀舟,我忽然意识到——
他与陈幼宜的姨父,很相似不是吗?
一个是让她生不如死的恶棍。
一个是彻底夺走她性命的人渣。
我想起陈幼宜哭着对我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他早些死了。”
……
你憎恨他们,想让他们付出代价,对不对?
陈幼宜去世后,宋成浩嫌晦气,待在赌馆不回家,拒绝所有的采访。
李怀舟不可能认出,他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家属。
我有了别的想法。
李怀舟这个反社会连环杀手,会是一把很好操纵的刀。
我尝试着,把刀锋对准宋成浩。
要终结暴力,最好的方式,是终结带来暴力的人。
吊桥效应十分奏效,经过那一夜,我与李怀舟的关系进了一步。
他更信任我,准确来说,是更倾向于保护我。
这种“保护”不像大鸟将雏鸟纳入羽翼之下的无私,更趋近于自我满足的占有,如果要做类比,就是把一只孱弱的小鸟关进笼子里,不令它逃脱。
为尽地主之谊,李怀舟带我去他家附近的早餐店吃东西。
在路上,我的计划差一点就泡汤。
原定吃早餐的地方,是一家羊肉馆。我走到门口才发现,李怀舟的邻居竟然也在里面——
那个以为我来租房子、告诉我李怀舟家是凶宅的邻居。
和邻居说话时,我戴了口罩、黑框眼镜和棕色波浪假发,他认出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假意皱眉,声称闻不了太浓的膻味,让李怀舟换了别家。
在他看来,这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去往面店后,李怀舟对我说起他父母的案子。
作为交换,我也向他介绍了我的高中生活,和我的姨父——
没错,是“我的姨父”。
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饱经虐待、不敢反抗的受害者,让李怀舟一点点相信,再一步步诱导他步入陷阱。
为了更逼真,比起直白向他倾诉,适当的欲盖弥彰能增加可信度。
在烤红薯摊前,被陌生男人靠近,我惊恐发抖,朝李怀舟的身旁靠拢。
这个看似无意识的动作,将加深他对我的掌控感。
最后一步,是掀开袖子,露出疤痕。
我当然没有疤,那道痕迹是经过不知多少次练习,画出的仿真伤口。
用肤蜡塑造皮带抽打的条状隆起,颜料模拟陈旧伤口的色泽分层,以假乱真,非专业人士看不出来。
给他看一眼就足够,我假装难堪收回手,避免被李怀舟发现不对劲。
至此,我有了把“真实经历”和盘托出的前提条件。
因车祸去世的父母,瘸腿的姨妈,家暴的姨父,多年来不间断的折磨……
我对人际交往一窍不通,干脆把心理学当作套用的公式,用起来得心应手。
类似吸引原则。
面对与自己相似的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你懂我,对不对?”
“我们是相似的人,你一定可以共情我的感受。你不觉得,我姨父和你爸爸很像吗?”
富兰克林效应。
人会对自己帮助过的对象产生好感。
向他示弱,向他主动开口请求帮助,是让双方更加密切的有效手段——
“你愿意听我倾诉,真是太好了。”
“你会保护我,对不对?”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除了你,我不知道能去找谁。”
自我暴露效应。
在交往中,分享个人秘密或脆弱经历,能快速建立信任,催化亲密关系——
我把被欺凌被家暴的往事原原本本袒露在他眼前,说到最后,再红着眼睛补上一句:
“尽管问吧,没关系,是你的话……我没什么好瞒的。”
对了。
还要趁咖啡馆灯光昏暗,掀起袖子露出伤疤,故作羞怯对李怀舟说:“只给你看。”
出于对凶手的厌恶,前期与李怀舟来往,我避开了全部的肢体接触,刚好可以解释为,我对男性怀有惧意。
阴差阳错,又恰到好处,命运使然地,我补全了谎言中最重要的拼图。
就这样,李怀舟完善了对我的人格定位。
天真单纯、故作坚强但内心软弱的孤女,多符合他对“女人”的固有印象。
李怀舟没理由不上钩。
自然界中,有种鸟叫绿鹭。
这是一类很有耐心的鸟,外号“渔翁”,它懂得用小虫、浆果、面包屑作为诱饵,在河边安静等待。
一旦有鱼上钩,绿鹭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入河面,快狠准地擒获猎物。
一种凶猛的、强悍的禽类。
但大多数时候,它安静而无害,游鱼看见的,只有被它抛进水中的香甜诱饵。
我想要捕获的那条鱼,已渐渐朝着诱饵靠近。
紧接着,是关键的一步。
设计一出狗咬狗。
第29章 姜柔
要如何一步步牵着李怀舟走,费了我好几个晚上的时间构思。
他比我想象中更容易说服。
怎么说呢……也许是逍遥法外太久的自我膨胀,和骨子里对女人的轻视吧。
诱导的重点,不在于“同情”和“心疼”。
一个男人为了爱而杀人,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剧情,更何况,李怀舟是个以残害女性为乐的连环杀手。
我没想过让他爱上我,与虚无缥缈的爱情相比,心理学是更理性、更可靠的工具。
第一步,我需要建立和他的情感共鸣。
李怀舟经历过家庭暴力,父母死亡的场景,无疑是他潜藏的内心阴影。
这是可以被利用的点。
先扇自己几个耳光,再满脸泪水敲开李怀舟的门,毋庸置疑,他会把我迎进家。
在这之前,我晾了他一天,谎称手机被摔坏。
李怀舟长时间联系不上我,终于相见,才更有情绪波动。
我哭着展示伤痕、倾诉恐惧,佯装无意提及李怀舟的童年经历,在无形中一遍遍告诉他:
你看,我们是同类。
宋成浩和你爸没什么两样,全是十恶不赦的人渣。
第二步,深化保护欲。
李怀舟极度以自我为中心,试图在我面前建立绝对性的权威。
我顺势满足他的心理,持续释放对李怀舟的依赖,让他产生错觉,认为他是我眼里的救赎。
当然,他本身强烈的大男子主义,也功不可没。
第三步,彻底激发暴力倾向。
我注册了一个微信小号,伪造宋成浩的身份,在半夜给大号发消息。
对话中,“宋成浩”步步紧逼,而“我”无处可逃,濒临崩溃。
至于家暴视频,是陈幼宜曾录下的报警证据,她在拍摄中露出过一只手,我专门做了同款的美甲。
这个步骤中,最关键的挑衅不可或缺:
【你那男朋友瘦得像竹竿,恐怕不太行吧?想指望他?我一拳过去,能让他叫爸爸。】
在李怀舟的视角里,宋成浩当着我的面,把他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这是他绝对的禁忌,以李怀舟的性格,必定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那么,该让他去做什么呢?
我适时抛出引子,并施加暗示:
“我好多次在想,也许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废物。”
——不敢反抗,就是废物。你是吗?
“无论怎样,我都反抗不了。这个事实你很清楚,对吧?”
“长期遭受暴力、反抗无效的小孩,面对施暴者时,会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成。”
“我的姨父,还有你爸爸,他们都……”
——你什么事都改变不了,和童年时一模一样,只能屈从于暴力,是不是?
李怀舟一定会回答:“不是的。”
他有太多理由,去找宋成浩的麻烦了。
其一,在我的引导下,宋成浩和他父亲成为趋同的、象征暴力的意象。杀死宋成浩,是对他儿时只敢看着父亲家暴母亲的反抗,也是一场精神上的弑父。
其二,李怀舟渴望在我面前最大程度地表现自己,从而得到更多控制权,满足他被人仰慕、受人崇拜的欲望。
其三,他原本就是个臭名昭著毫无人性的杀人魔,施暴对他而言,无异于家常便饭。
我的原话是,“狠狠揍宋成浩一顿”。
李怀舟答应了。
至于他究竟会做什么,就与我无关了。
宋成浩不管遭到怎样的报应,我都乐见其成。
商量好不在场证明后,李怀舟提出,要好好保护我,尽早给宋成浩一个教训。
他以为,我看不出他的用意吗?
这是想快些支开我,方便他去杀徐静茹。
我假装动容,同一时刻,也打出自己的算盘:“你教训他时,要不戴个口罩,别露脸,也别出声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