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舟和宋成浩绝对不能发生交谈。
否则,我并非宋成浩外甥女的事实,大概率要露馅。
我搬出了“一旦暴露身份,可能被警方拘留”的理由。
李怀舟会答应的。
他最不想和警察扯上关系,情愿当一个透明人。
借刀杀人就此完成,事后我删除小号和聊天,没了与之相关的证据。至于警方……
我毫无嫌疑,他们怎么会怀疑我的聊天记录有问题,大费周章去还原数据?
到这里,事情全盘结束了吗?
当然没有。
我想亲手了结李怀舟。
他凭什么活着。
李怀舟蹲守宋成浩的当晚,回家时,口口声声说“没见到人”,但微表情里餍足的笑,我一眼就看出。
这是事成了。
几小时后,我等李怀舟入睡,顺走钥匙,打开杂物间的门。
他在寒风大雪里待了大半夜,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疲惫,不可能还醒着。
走进地下室,我见到徐静茹。
我的表情伪装得惊恐万分,双腿无力,靠在墙边。
掉眼泪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反应,也许因为徐静茹的目光太摄人,又或许,是有个念头突兀在我心口闪过:
陈幼宜也曾伤痕累累被困在这里,期盼着活下去吗?
迟迟地,我对她说:“已经没事了,你会出去的。”
我安慰徐静茹,当着她的面报了警,然后以“担心李怀舟有备用钥匙”为由,离开地下室。
他的确有一套备用钥匙,我知道的。
我住进屋子当天,李怀舟把他自己的大门钥匙给了我,自己拿另一把旧的,据他说,那是他父母曾经的所有物。
……
回到一楼,我在杂物间里,故意弄出了响动。
你猜到我想做什么了,对吧?
睡梦中的李怀舟从沙发上惊醒,用备用钥匙,打开紧锁的门。
我确认杂物间内没有监控摄像头,藏在门后,无声观察。
自始至终,我才是伺机而动的那一个。
如果李怀舟带了武器,我就从他身后一击刺入,声称犯人手持凶器攻击我,我为求生还手。
如果李怀舟两手空空,我便需要做些别的,来达成正当防卫。
他手上没拿东西。
我在阴影里,制造了点儿动静。
他会发现我,会咒骂,会暴怒,会撕下伪装,展露连环杀手的本性。
而我抽出事先藏好的刀,一次又一次,刺入他的胸腔。
为什么要冒着风险进入地下室,在徐静茹的注视下拨打报警电话?
为了向所有人展示,我只是一个不小心撞破秘密的无辜者,一个不与连环杀手为伍、及时解救受害人的善良公民。
为什么要故意吵醒李怀舟,激他动手,再做出反击?
就算李怀舟是连环杀手,在他不主动伤害我的情况下,我向他动刀,不属于“正当防卫”的范畴。
反之,如果我拔刀时,他正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我将不受任何惩处,完美脱身。
在由我编篡的逻辑链里,你听前两个故事,也以为我是个迫不得已才拼死反杀的可怜人,对不对?
除了人的心理,表象与真实、凝视与被凝视的关系,也是能够操控的。
以上,就是我原原本本向你坦白的、关于江城连环杀人案的真正始末。
悄悄告诉你,李怀舟咽气前,我对他阐明了全部的复仇计划。
他听完后的表情像暴怒也像悔恨,万分滑稽。
以李怀舟的自负,一定接受不了被女人猫抓老鼠似的耍着玩。
尤其这个女人从头到尾表现得柔软又顺从,而他向来充当主导者的角色,凌驾于她之上。
他要怎样才明白,女人可以不是救赎者、不是牺牲者、不是寻求他庇护的无能者,而是谋划者、是复仇者、是把利刃刺入他心脏后全身而退的杀戮者呢?
李怀舟被刺中,我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选中了陈幼宜。
“被我杀死,是她们没本事。”
他满脸是被愚弄后的盛怒,想强装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李怀舟试图激怒我:“女人不都是这样?无论我想做什么,她们都反抗不了。我拽着她们的头发往墙上撞,用刀子……”
我拔了刀再刺进去,他的声音变作哀嚎。
“哦。”
我说:“那就好好看看,现在杀了你的,是什么人。”
刺入李怀舟体内的四刀,对应四名鲜血淋漓的受害者。
一次又一次,我用刀锋剖开他的血肉,像李怀舟对死去女人们做过的那样,居高临下,面无表情,静静看他无力挣扎。
最后一刀献给陈幼宜,我把它对准了李怀舟的心脏,在骤然响起的警车鸣笛声中,看他不甘而痛苦地死去,眼里尽是惊惧。
你看,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英勇无畏,到头来,他还是在害怕我。
李怀舟死了。
至此,我只需把提前准备好的证词告诉警察,一个真假参半的故事就圆满成型。
面对警方的问询,“为求自保慌乱拔刀”的我,不可能记得刺了李怀舟多少次,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发着抖,回答记不清。
用心理学话术来说,这是应激状态下的记忆缺失。
就这样,我的蓄意接近、无数谎言,都随李怀舟的死亡成了秘密,只剩下一场正当防卫。
合乎情理,无懈可击。
像张口吞下猎物的鸟,总要经历无比漫长的等待。
伪饰杀意,隐匿声息,再悄然靠近。
当它张开嘴,第一次露出锋利的獠牙,那将是一场完美的捕杀。
第30章 秦素红
秦素红最怕下雨天。
童年时的一场意外,造就她终生残疾,每到雨季,湿气就钻进她骨头缝,在受伤的腿里生根、发芽。
更不幸的是,父母对那场事故的惋惜,远没有对医药费的心疼来得真切。
秦素红成了一件不被抱有期望的残次品。
与她截然相反的,是小她三岁的弟弟。
吃饭时,弟弟碗里总要多几块油亮的五花肉,逢年过节,弟弟身上能穿一件簇新的布衣。
父亲的笑脸和母亲的叮嘱,大多数只留给弟弟,而她和妹妹秦素月,则像陪衬的绿叶,得不到青睐。
对此,秦素红生不出太多怨恨。
这是那个年代心照不宣、随处可见的现实,像无处不在的空气,让她习以为常地呼吸,也让她日复一日地窒息。
在麻木呼吸着的日子里,秦素红唯一的慰藉,是妹妹秦素月。
秦素月像她的小尾巴,会张牙舞爪赶跑笑话她“瘸子”的邻居小孩,也会把碗里唯一的鸡蛋夹给她,用稚嫩的嗓音说:“姐姐,你腿不好,要多补补。”
因此,当父亲叼着烟蹲在门边,用不容置喙的口吻宣布“家里供不起三个娃,女娃儿要嫁人,读书没用,素红和素月得有一个下来”,秦素红几乎没有犹豫。
“我。”
她说:“我不念了。素月成绩比我好,老师总夸她聪明,将来一定是考大学的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父亲如释重负,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只有秦素月,眼泪“啪嗒”一下掉进饭碗里。
那天夜里,姐妹俩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秦素月哭得浑身发抖,一声声叫着“姐姐”,秦素红眼眶通红,压着声安慰她。
秦素红认真想过。
她不算聪明,成绩不像妹妹那样拔尖,性格也孤僻得很。一个跛脚的、沉默寡言的女孩子,未来能有什么光景?
而秦素月不一样。
秦素月是完整的、轻盈的,应该像鸟一样,飞出这片贫穷的土地。
“别哭。”
秦素红对她说:“姐姐不爱念书,真的。你得争气,要使劲地读,将来出人头地,去外面看看。”
后来,秦素红开始打工挣钱。
二十三岁那年,经人介绍,她认识了宋成浩。
“素红啊,你可真是好福气!”
媒人拉她的手,笑得像抹蜜:“成浩是正式单位的,斯斯文文,就是……就是之前有过一段,那是女方的不对,嫌他穷,跟人跑了。他对你满意得很,说就喜欢你这样老实本分的姑娘。”
父母也催促:“人家这条件够好了,别磨磨蹭蹭,到时候叫他反悔。”
秦素红低头,赧然地笑。
她不敢奢望什么。这些年,因为腿脚不便,上门提亲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一两个,也只图她勤快,能当个不花钱的保姆。
宋成浩不同。
第一次见面,他注意到她的跛行。
宋成浩没流露丝毫嫌弃或过度的同情,只在她差点被门槛绊倒时,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说:“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