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聊从小到大的趣事,聊近日的新闻,甚至问了她工作辛不辛苦——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男人。
秦素红渐渐相信,自己或许真的配得上一份“福气”。
像在沙漠中迷路许久的人,刚望见绿洲,就不顾一切地跋涉而去,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真实的水源,还是虚无的海市蜃楼。
两人的婚礼,办得简单而体面。
婚后的一个月里,宋成浩对她确实不错。
他记得秦素红的喜好,也知道她阴雨天腿疼,常常提前备好热水袋,偶尔下班回家,还要带一小包她爱吃的云片糕。
秦素红以为,她的人生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
直到一次酒局。
宋成浩的一个同事乔迁新居,请夫妻二人前去做客。
酒桌上,觥筹交错,烟雾缭绕。
男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女人在一旁赔笑添酒,时而应和。
秦素红不习惯这种场合,安静给宋成浩夹菜,不多话,也不抢话。
酒过三巡,一个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宋成浩的肩膀大声嚷嚷:“老宋,还是你行啊!弟妹这么贤惠,哪像我家那个黄脸婆,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吵!”
宋成浩显然受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哪里哪里,是我家素红懂事。”
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弟妹,我敬你一杯,干!”
酒气混杂男人的汗味,熏得秦素红胃里翻涌。
她从小滴酒不沾,慌忙站起身:“王哥,我不会喝……我以茶代酒吧。”
秦素红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谦辞,没注意到,宋成浩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
“弟妹这就没意思了啊!”
王哥不依不饶:“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还能欺负你一个女同志?给个面子,半杯总行吧!”
“就是,不给面子啊!”
桌上的人跟着起哄。
秦素红求助望向宋成浩,后者盯着自己的酒杯,没看她。
最终,还是女主人出来解了围,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这群酒鬼,别吓着素红。素红,别理他们,你随意。”
那顿饭的后半段,宋成浩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回家,一路无言。
宋成浩脸绷得像石头,秦素红能感到从他身上散发的怒气,几次想开口,都被那股寒意吓得发不出声音。
“成浩,”她终于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答。
“我真的不会喝酒,不是故意让你没面子的。”
秦素红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哀求。
宋成浩没回头看她一眼。
一进家门,“砰”一声,门被他狠狠甩上。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宋成浩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黑暗中央。
“你今天什么意思?”
镜片下,男人的一双眼被醉意熏得发红。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当着全单位的人丢脸?”
他步步逼近,影子像张大网:“我好心好意带你出去见世面,让你在我同事面前露个脸,你呢?你就是这么给我长脸的?酒都不知道敬,就差把‘上不了台面’写在脸上了!”
秦素红被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你别这样,我……我有点怕。”
“怕?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宋成浩冷笑:“秦素红,我娶你,是看你本分,不是让你给我丢人现眼的!今天在酒桌上,我同事望我的眼神,你看到了吗?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扬起手。
秦素红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阵疾风袭来。
“啪——!”
一声耳光,清脆,响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泪水夺眶而出,秦素红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丈夫,此刻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宋成浩见她流泪,眼中的暴戾更甚:“哭什么哭?你还有理了?都是你逼我的!你要是懂点事,我用得着动手吗!”
那一晚,秦素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躺在床上,背对宋成浩,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直到晨光渐亮,才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起初,秦素红以为那是一次酒后的失控。
她安慰自己,丈夫只是太在乎面子了,以后她多注意,就不会有类似的事。
她错得彻底。
第一记耳光,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自那以后,暴力,成了他们婚姻中的家常便饭。
起因可以是一碗稍微咸了的汤,一件没有熨平整的衬衫,也可以是打牌输了钱,或工作受了气。
宋成浩把所有在外面积攒的怨气,悉数发泄在她身上。
起初,秦素红还会哭,会辩解,但眼泪和言语,只招来更凶狠的拳脚。
“还敢顶嘴?”宋成浩揪着她的头发,“你这种女人,就该打!打到听话为止!”
被家暴的次数多了,秦素红想过逃。
可宋成浩居高临下、狞笑着告诉她:“要是敢跑,敢把家里的事往外说一个字,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找出来。到时候,我不光打死你,我把你妹妹,你弟弟,你全家都……”
他言尽于此,骇人的威胁像把刀,死死抵在心口上。
短短一刹那,秦素红想到妹妹。素月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不能毁了她。
她还想到自己残疾的腿,连走路都不方便,能跑到哪里去?
世界那么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从那天起,秦素红放弃了反抗和逃离的念头。
逐渐地,她学会沉默,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默默承受一切。
她用长袖衣服遮住手臂上的淤青,用粉底遮盖脸上的指痕,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温顺贤惠、拥有好福气的“宋太太”。
曾经温暖的家,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秦素红是被折断翅膀的笼中鸟。
而宋成浩,是手握钥匙的养鸟人,高兴了,便赏她几天安稳日子,不高兴了,就肆意折磨,欣赏她痛苦挣扎的模样。
暴力之余,宋成浩开始变本加厉地控制她。
“以后少和你家里人联系。”
“你爸妈除了跟你要钱,还会干什么?”
“你弟弟妹妹,读了大学就了不起了?我看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将她与过去的世界一点点剥离。
如宋成浩所愿,秦素红与家人的联络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孤僻,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个表情,生怕哪一点不合丈夫的心意,就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那栋三室一厅的房子,每到傍晚,就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声音——
步伐的快慢,脱鞋的力道,关门的声响……
秦素红通过细枝末节,来判断丈夫今天的心情。
如果宋成浩心情好,她或许能侥幸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如果他心情不好,她就要立刻在脑海中演练,该如何应对,才能让自己伤得轻一些。
有时候,夜深人静,秦素红会梦见小时候,她抱着妹妹,一字一顿说过的话。
“你得争气,要使劲地读,将来出人头地,去外面看看。”
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机会去看一看了。
那时的秦素红不会想到,很快,她将遇见一个人。
一个对她说,“我带你肟饫铮ネ饷妗钡娜恕?
……
妹妹出了车祸,和妹夫一起,死在事故里。
听闻消息,秦素红如遭雷击。
素月为什么会出事?
她明明考上大学、当了老师,拥有最幸福美满的家庭,应该像这样一直到老的。
秦素红浑浑噩噩前去吊唁,在那里,她见到外甥女。
记忆里,外甥女还是个懵懂的小孩,跟在素月身后,怯生生喊她“姨妈”。
而眼前的少女抽条得亭亭玉立,长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素净苍白的脸。
外甥女没哭得肝肠寸断,虽然双眼红肿,眼神却异常坚韧,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依然挺立的小树。
秦素红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妹妹和妹夫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工资不算高,以前为给亲人治病,花光了积蓄。
外甥女得到的遗产和赔偿寥寥无几,如果无人收养,她连上大学都是个难题。
谈及收养,亲戚们个个面露难色,除了秦素红,没谁主动站出来。
于是,她把外甥女带回了家。
不出所料,迎来宋成浩的暴怒。
“你疯了?秦素红!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一个拖油瓶!你是不是嫌我们家日子太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