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_纪婴【完结】(40)

  他和她聊从小到大的趣事,聊近日的新闻,甚至问了她工作辛不辛苦——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认真听她说话的男人。

  秦素红渐渐相信,自己或许真的配得上一份“福气”。

  像在沙漠中迷路许久的人,刚望见绿洲,就不顾一切地跋涉而去,来不及分辨那究竟是真实的水源,还是虚无的海市蜃楼。

  两人的婚礼,办得简单而体面。

  婚后的一个月里,宋成浩对她确实不错。

  他记得秦素红的喜好,也知道她阴雨天腿疼,常常提前备好热水袋,偶尔下班回家,还要带一小包她爱吃的云片糕。

  秦素红以为,她的人生就要这样平平淡淡过去了。

  直到一次酒局。

  宋成浩的一个同事乔迁新居,请夫妻二人前去做客。

  酒桌上,觥筹交错,烟雾缭绕。

  男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女人在一旁赔笑添酒,时而应和。

  秦素红不习惯这种场合,安静给宋成浩夹菜,不多话,也不抢话。

  酒过三巡,一个男人喝得满脸通红,拍着宋成浩的肩膀大声嚷嚷:“老宋,还是你行啊!弟妹这么贤惠,哪像我家那个黄脸婆,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吵!”

  宋成浩显然受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哪里哪里,是我家素红懂事。”

  另一个男人哈哈大笑:“弟妹,我敬你一杯,干!”

  酒气混杂男人的汗味,熏得秦素红胃里翻涌。

  她从小滴酒不沾,慌忙站起身:“王哥,我不会喝……我以茶代酒吧。”

  秦素红以为这只是寻常的谦辞,没注意到,宋成浩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

  “弟妹这就没意思了啊!”

  王哥不依不饶:“我们这么多大老爷们,还能欺负你一个女同志?给个面子,半杯总行吧!”

  “就是,不给面子啊!”

  桌上的人跟着起哄。

  秦素红求助望向宋成浩,后者盯着自己的酒杯,没看她。

  最终,还是女主人出来解了围,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这群酒鬼,别吓着素红。素红,别理他们,你随意。”

  那顿饭的后半段,宋成浩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回家,一路无言。

  宋成浩脸绷得像石头,秦素红能感到从他身上散发的怒气,几次想开口,都被那股寒意吓得发不出声音。

  “成浩,”她终于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回答。

  “我真的不会喝酒,不是故意让你没面子的。”

  秦素红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哀求。

  宋成浩没回头看她一眼。

  一进家门,“砰”一声,门被他狠狠甩上。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宋成浩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黑暗中央。

  “你今天什么意思?”

  镜片下,男人的一双眼被醉意熏得发红。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想让我当着全单位的人丢脸?”

  他步步逼近,影子像张大网:“我好心好意带你出去见世面,让你在我同事面前露个脸,你呢?你就是这么给我长脸的?酒都不知道敬,就差把‘上不了台面’写在脸上了!”

  秦素红被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墙壁,退无可退:“你别这样,我……我有点怕。”

  “怕?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宋成浩冷笑:“秦素红,我娶你,是看你本分,不是让你给我丢人现眼的!今天在酒桌上,我同事望我的眼神,你看到了吗?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扬起手。

  秦素红甚至来不及反应,只感觉一阵疾风袭来。

  “啪——!”

  一声耳光,清脆,响亮。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脸颊先是麻木,随即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

  泪水夺眶而出,秦素红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一向对她呵护备至的丈夫,此刻面目狰狞,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宋成浩见她流泪,眼中的暴戾更甚:“哭什么哭?你还有理了?都是你逼我的!你要是懂点事,我用得着动手吗!”

  那一晚,秦素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她躺在床上,背对宋成浩,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直到晨光渐亮,才发现枕头早已湿透。

  起初,秦素红以为那是一次酒后的失控。

  她安慰自己,丈夫只是太在乎面子了,以后她多注意,就不会有类似的事。

  她错得彻底。

  第一记耳光,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自那以后,暴力,成了他们婚姻中的家常便饭。

  起因可以是一碗稍微咸了的汤,一件没有熨平整的衬衫,也可以是打牌输了钱,或工作受了气。

  宋成浩把所有在外面积攒的怨气,悉数发泄在她身上。

  起初,秦素红还会哭,会辩解,但眼泪和言语,只招来更凶狠的拳脚。

  “还敢顶嘴?”宋成浩揪着她的头发,“你这种女人,就该打!打到听话为止!”

  被家暴的次数多了,秦素红想过逃。

  可宋成浩居高临下、狞笑着告诉她:“要是敢跑,敢把家里的事往外说一个字,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你找出来。到时候,我不光打死你,我把你妹妹,你弟弟,你全家都……”

  他言尽于此,骇人的威胁像把刀,死死抵在心口上。

  短短一刹那,秦素红想到妹妹。素月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她不能毁了她。

  她还想到自己残疾的腿,连走路都不方便,能跑到哪里去?

  世界那么大,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从那天起,秦素红放弃了反抗和逃离的念头。

  逐渐地,她学会沉默,像小时候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默默承受一切。

  她用长袖衣服遮住手臂上的淤青,用粉底遮盖脸上的指痕,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温顺贤惠、拥有好福气的“宋太太”。

  曾经温暖的家,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秦素红是被折断翅膀的笼中鸟。

  而宋成浩,是手握钥匙的养鸟人,高兴了,便赏她几天安稳日子,不高兴了,就肆意折磨,欣赏她痛苦挣扎的模样。

  暴力之余,宋成浩开始变本加厉地控制她。

  “以后少和你家里人联系。”

  “你爸妈除了跟你要钱,还会干什么?”

  “你弟弟妹妹,读了大学就了不起了?我看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将她与过去的世界一点点剥离。

  如宋成浩所愿,秦素红与家人的联络越来越少,性格越来越孤僻,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个表情,生怕哪一点不合丈夫的心意,就引来一场狂风暴雨。

  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那栋三室一厅的房子,每到傍晚,就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声音——

  步伐的快慢,脱鞋的力道,关门的声响……

  秦素红通过细枝末节,来判断丈夫今天的心情。

  如果宋成浩心情好,她或许能侥幸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

  如果他心情不好,她就要立刻在脑海中演练,该如何应对,才能让自己伤得轻一些。

  有时候,夜深人静,秦素红会梦见小时候,她抱着妹妹,一字一顿说过的话。

  “你得争气,要使劲地读,将来出人头地,去外面看看。”

  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已经很久没机会去看一看了。

  那时的秦素红不会想到,很快,她将遇见一个人。

  一个对她说,“我带你肟饫铮ネ饷妗钡娜恕?

  ……

  妹妹出了车祸,和妹夫一起,死在事故里。

  听闻消息,秦素红如遭雷击。

  素月为什么会出事?

  她明明考上大学、当了老师,拥有最幸福美满的家庭,应该像这样一直到老的。

  秦素红浑浑噩噩前去吊唁,在那里,她见到外甥女。

  记忆里,外甥女还是个懵懂的小孩,跟在素月身后,怯生生喊她“姨妈”。

  而眼前的少女抽条得亭亭玉立,长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素净苍白的脸。

  外甥女没哭得肝肠寸断,虽然双眼红肿,眼神却异常坚韧,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折后,依然挺立的小树。

  秦素红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下。

  妹妹和妹夫都是公立学校的老师,工资不算高,以前为给亲人治病,花光了积蓄。

  外甥女得到的遗产和赔偿寥寥无几,如果无人收养,她连上大学都是个难题。

  谈及收养,亲戚们个个面露难色,除了秦素红,没谁主动站出来。

  于是,她把外甥女带回了家。

  不出所料,迎来宋成浩的暴怒。

  “你疯了?秦素红!你把她带回来干什么?一个拖油瓶!你是不是嫌我们家日子太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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