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鸟_纪婴【完结】(41)

  秦素红第一次没有退缩:“她爸妈没了,我们不管她,谁管她?她是住校的,一个星期就回来两天,花不了多少钱。她爸妈……还留了点钱,都给你管。”

  其实那点钱根本不够看,但她必须先稳住宋成浩。

  说到最后,秦素红用上了哀求的语气:“成浩,就当是为我们积德,好不好?别人知道了,也会说你有情有义。”

  “有情有义”四个字,取悦了宋成浩。

  他思量半天,冷哼一声:“行,留下可以,但她在家里得守规矩,要是敢不听话,别怪我把她赶出去。”

  就这样,外甥女住了下来。

  宋成浩很注重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向秦素红做出承诺,不对那孩子动手。

  最初的日子风平浪静。

  外甥女大部分时间在学校,只有周末才回来。

  每次她回家,宋成浩都戴上儒雅长辈的面具,虽然话不多,但不会刻意刁难。

  秦素红则做上一桌子好吃的,等吃完饭,就陪外甥女并排坐在沙发上,听她讲述学校里的趣事,满脸带笑。

  那段日子,是秦素红婚后多年来,唯一透进光亮的时候。

  可虚伪的假象,总要被戳破。

  暑假的一天,外甥女亲眼目睹一场家暴,起因是宋成浩把钱输光后,秦素红做饭少放了盐。

  耳光落在秦素红脸上。

  外甥女想也没想就护在她身前,同样被宋成浩扇去一巴掌。

  ……

  秦素红仿佛听见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巨响。

  宋成浩摔门离去,屋子里陷入死寂,只剩她粗重的喘息。

  顾不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秦素红慌忙捧起外甥女的脸,少女白皙的皮肤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迅速浮现。

  完了。

  她不仅没能逃出这个牢笼,还把外甥女一并拉了进来。

  泪水决堤般涌出,秦素红万分愧疚,声音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是姨妈不好,是姨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不。”

  外甥女却看着她的眼睛:“姨妈,您别道歉,错的是他。”

  一室寂静。

  秦素红握紧外甥女的掌心。

  她试图安慰这个孩子,“等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就熬出了头”。

  外甥女问:“那您呢?”

  她的一辈子已经没了指望,还能怎么办?

  秦素红没答。

  外甥女说:“等我工作,您就和他离婚,跟我一起离开江城,去外面看看吧。”

  女孩眼中有泪,也有光:“就像……就像您当年,对我妈妈说的那样。她告诉过我,是您让她有机会读书的。”

  秦素红蓦然抬头。

  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她想起尘封的记忆,遥远的夜晚、在被子里哭泣的妹妹、和那个信誓旦旦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自己。

  原来那夜播下的种子从未枯萎,它长成另一棵树,如今要反过来,为她遮风挡雨。

  秦素红久久地凝视外甥女,凝视那双明亮又倔强的眼睛。

  “好。”

  她抱住她,很紧:“我们一起去外面,幼宜。”

  第31章 姜柔

  期待已久的演唱会在春天举办。

  姜柔买了三张前排门票,一张给她,一张给陈幼宜的姨妈秦素红。

  还有一张,是陈幼宜的。

  场馆不大,荧光棒交织成海洋。秦素红腿脚不便利,又是头一回来听演唱会,走得蹒跚缓慢,落在队伍末尾。

  和秦素红在一起,姜柔时常想起高二那年,前往陈幼宜家中做客,目睹她遭受过的一次家暴。

  宋成浩横眉怒目高举右手,在巴掌落向陈幼宜侧脸之前,是这个瘦弱的女人上前一步,把外甥女死死护在背后。

  记忆里,秦素红残疾的身体素来矮小佝偻,唯独那一次,她努力把腰挺得笔直。

  当下,在演唱会现场,姜柔稳稳握住她的手腕,用身体护着秦素红,像筑起一道单薄却有力的堤坝,避免两人被人潮冲散。

  距离江城连环杀人案落幕,已过去整整三个月。

  凶手身亡,最后一名受害者成功获救,关于案件的种种报道,一度占据各大新闻头条。

  徐静茹性命无忧,姜柔以正当防卫免除刑事责任,至于宋成浩的死,定性为酒后失足落水。

  也许警方对他的坠河心存疑虑,但苦于李怀舟死亡线索中断、没有直接证据,调查一段时间后,最终以意外结案,秦素红得到一笔赔偿金。

  父母出事后,陈幼宜给自己买过保险,加上她被害的赔偿,足够秦素红一辈子衣食无忧,得到迟来的自由。

  姜柔去见过好几回徐静茹。

  第一次,徐静茹躺在病床上,伤势经过处理,但大片的青紫和肿胀依旧骇人。

  她嘴唇干裂,对姜柔说:“谢谢你。”

  姜柔摇头:“不用说谢,你很勇敢。”

  比她想象中勇敢得多。

  在那间地狱般的暗室里,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徐静茹不曾崩溃哭喊,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告知她凶手的身份,并让她报警。

  后来几次见面,姜柔坐在病床边,亲眼看徐静茹的身体一天天恢复。

  “医生都惊讶我的恢复速度。”

  徐静茹对她露出久违的、灿烂的笑:“他们说,我的身体素质比一般人好太多了。”

  姜柔递给她一杯水:“因为你是运动员。”

  徐静茹曾将那起囚禁视作一场耐力赛,起点是无边黑暗,终点是重获新生。

  如今,她冲过了终点线。

  父母已做出让步,等重回学校、身体无恙,她会跟随教练主攻长跑。

  徐静茹说,她要一直跑下去。

  “那你呢?”

  谈话进行到最后,徐静茹问姜柔:“你还好吗?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

  她沉默几秒,笑了笑:“……好多了。我是读心理学的,以后可能去做心理医生。”

  “像给我做心理疏导的医生姐姐那样?”

  徐静茹眼瞳一亮:“我刚获救的时候,每天晚上做噩梦,一被人碰就打哆嗦,多亏有她,我才慢慢变好。”

  “对。”

  姜柔说:“就像那样。”

  这是她从高中起,就为朋友而生的愿望。

  轰动全城的轩然巨浪日渐褪去,活下来的人,将开始全新的生活。

  ——真的可以吗?

  姜柔在座位上坐定,掏出一颗牛奶糖,递给秦素红。

  她经常在便利店买糖,导致李怀舟以为姜柔嗜甜,曾在给她的牛奶里加了很多糖。

  姜柔喝得皱眉,用“太烫”糊弄过去。

  其实甜食是陈幼宜喜欢的东西。

  姜柔以前对糖果不感兴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觉得吃上一两颗也不错。

  偶尔,姜柔想,她变得有点像陈幼宜。

  以她这样的性格,起初要伪装成陈幼宜,真的很难。

  姜柔学习她的笑容,模仿她的打扮,回想她的一举一动直到深夜,有时精疲力尽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想:

  当陈幼宜倍感疲倦,也会像这样呆呆望着天花板,告诉自己再努把力吗?

  她怎么能记住那么多只猫的名字?她是不是也曾被速写作业折腾得焦头烂额?她每次想起宋成浩,是怎样一遍遍让自己保持镇定,不恶心发抖的?

  没人能给出答案。

  疑问堆积太多,就成了一种习惯。

  渐渐地,姜柔下意识在心里向陈幼宜发问,仿佛她仍旧存在,两人共同面对李怀舟,完成那场未竟的反抗与审判——

  我主动和李怀舟搭话,知道了他的名字,接下来,该怎么做?

  要拉进和他的关系,是不是应该送些礼物?护手霜?蛋糕?围巾?

  你愿不愿意,陪我搜查他的家?搜查住宅这么重要的事,两人一起分析,总比一个人瞎琢磨要好。

  ……

  和连环杀手周旋,我有些害怕。

  我准备了定时的报警邮件,一旦出事,它将自动发送,告诉警方我受害失踪,而李怀舟是凶手。

  我不会故意激怒李怀舟,就算他欲图对我下手,也有十五天的生存期,在警方抵达前,我大概率存活。

  你会保佑我,对吧?

  有你当后盾,一定没事的。

  日复一日,姜柔回忆一切,体悟一切,年少时的攀比,成年后的亲昵,所有她嫉妒的、困惑的、羡慕的,姜柔都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只是在想,原来陈幼宜一直那么斗志昂扬地活着。

  她们像两株比邻而生的向日葵,根茎在地下纠缠,花盘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直到某天其中一株突然枯萎,另一株才发现,自己长久以来追逐的太阳,不过是对方投下的影子。

  前奏如潮涌起,观众席的躁动逐渐平息,歌手唱响第一句歌词。

  台下光影变换不定,秦素红的脸隐没其中,看不清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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