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就要这个。”徐行俭夺过玉佩。
“好吧,”金黎思手上一空,翻身上马问道,“小世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徐行俭握紧玉佩,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要忘了回我的信。”
“知道了。”金黎思夹马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徐行俭肩头鸽子“咕咕”叫唤,啄了啄旁边呆在原地的木头人。
*
金黎思收到解忠的传信,与往日不同此次命她尽快赶回京中,定有蹊跷。
正愁不知用什么借口离开,赶巧徐行俭要回京她终于得以脱身。
本以为呆在徐行俭旁边能得到些线索,结果一无所获,真是浪费时间。
金黎思马不停蹄日夜赶路,赶死了三匹马,不出五日便回到京中。
快步来到解忠屋里。
刚一进屋,便被浓厚的苦药味冲得要昏厥过去。她掩住鼻息,猛得掀开珠帘,噼里啪啦一通响。
解忠躺在贵妃椅上,老态龙钟,听见金黎思靠近的声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回来了,咳咳,黎思啊,过来。”解忠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招呼她坐在自己身旁。
金黎思漠然坐下,“你找我回来做什么,快说吧。”
她杀人无数,打眼一瞧便知解忠出气多进气少,活不了多久了。
好歹救过她一命,金黎思耐着性子听他说临终之言。
解忠闭上眼,叹息一声,“很多很多年前,我开罪了太妃娘娘被罚跪,那大暑三伏天,可真是热得要人命啊。在我觉得要死了的时候,一个娘娘命人向太妃娘娘请饶,不仅免了我的罪,还给了我一个好差事。”
“她真真是个心善的好人。”
金黎思本不愿听他讲古,却不知为何还是停下来继续听。
解忠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喘了好一会才回过气接着说,“后来我得皇上赏识,做了御前太监,皇上赐我忠字,让我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我这忠,却侍二主,一位于我有救命之恩,一位于我有知遇之恩,阳奉阴违,哪称得上忠。”
“十七年前,她不知从何得知世子是先皇后之子,命我谋杀世子。皇帝也不知为何命我派暗卫保护世子……”
金黎思猛得抬头,“什么?她是谁?”她脑中闪过无数个人,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解忠咳嗽两声,“看来你猜的不错,她就是徐贵妃。”
金黎思一拍扶手站起,双眼赤红神色激动,“徐贵妃!”
与金黎思激动不同,解忠仍是一脸平静,“嗯。”
金黎思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低声反复呢喃,“怎么会是徐贵妃,怎么会是徐贵妃…”
仇人近在眼前,可是,金黎思抬手去掐解忠颈脖,“你骗我,你骗我!”
“咳咳,咳咳…”解忠被掐住命门只咳嗽两声,未作挣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金黎思不知作何感想,这么些年日夜所寻的仇人就在眼前。
可徐贵妃,死了。
她脑中的弦断裂,久年压郁在心中的仇恨如泉喷发而出,她喉间一股腥甜上涌,吐出一口血,溅落在解忠脸上,衣襟上。
一阵眩晕耳鸣后,金黎思赤红着眼,不可置信地去探解忠鼻息。
解忠,也死了。
“啊……”金黎思蓄满泪,怒不可遏地抓起他的领子,“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你凭什么死得这么轻松!”
她掏出一柄小刀,狠剜下他一块肉,可他早已断了气,再怎么剜他的肉也无济于事。
她复狠捅数十刀,失声痛哭,“啊,啊…你凭什么死呢这么轻松!”
仇人已寻,可他们都死了,她去哪里报仇,她还有何仇可报!
金黎思一口牙将咬碎,身下解忠被她捅得鲜/血/淋漓。
无边孤寂笼罩全身,手脚一片冰凉,仇人都死了,都死了!
她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那她活着做什么呢,庸庸碌碌这么多些年做什么,认贼作父这么多年,她究竟在做什么。
恍惚间,门被一把推开,她被人抱起,耳畔传来影影绰绰的声响。
“黎思,黎思,你别这样。”
她眼神逐渐聚焦,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抓住他的双臂将他按在门框上,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解忱,你也知道是吗?”
解忱对上她满是泪的眼,心下猛得一刺,低头不语。
得不到回应,却知晓了答案,金黎思摇头,一把推开解忱。
解忱着急追过,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黎思,你听我说…”
金黎思满脸厉色,匕首果断斩断被他牵着的衣袖,“解忱,你我二人犹如此布,恩断义绝!”
解忱擦去方才飞散在他面上的泪,攥紧手中的衣袖,望着金黎思决绝离去的身影。
“来人,追上她,跟着。”
金黎思跌跌撞撞地爬上马,奔向金扶砚的墓地。
临近金扶砚的墓,她脱力从马上坠落,捂住脸失声大哭,她支撑着身子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到墓前,重重跪下。
她重重磕了一头,张嘴又说不出话来,她粗喘着气,啊啊无声叫着。
爹,女儿不孝,我没能替你报仇,认贼作父这么多年,女儿不孝。
她不停磕着头,斥骂自己不孝,泪水泥土沾满脸,额头破开流下一滩血。
说不出的话,从眼眶奔流而出,从破皮的额头滚落。
她起身扑倒在土堆上。
爹,带走我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她等来的根本不是黎明,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永夜。
金黎思哭到没了意识,蜷缩着身体倒在金扶砚坟头。
宛如那时便和他
爹一般,死在了黎明前。
夏夜微凉,蝉鸣不止。
金黎思被一阵凉风吹醒,她仰头看着穹顶微芒星光,抬手抓住其中一颗。
翻身吃力爬起,向金扶砚的墓再磕了几个闷头。随后,决绝地一步一个脚印迈向月下所在之处,皇宫。
贵妃、解忠,他们已死,可还有一位不是还好好活着。
入了京城,先去了西城旧房中取出尘封已久的宝盒。
前些年,她受解忠派遣追杀一对父女,斩后身负重伤,不知怎的竟爬回了此院。
这院落一如他们离去的模样,可唯独她门前树下隆了一座土丘,竖着一青石,上头未刻字。
不知是谁为她立的坟,她觉着院里立坟总是不吉利的,便刨了去。
不料竟刨出一宝盒与几坛酒。
打开一看,心下了然,原是那不告而别的武师傅替她立的坟。轻轻拍去匣子边的灰,她对着里头锋利非凡的双刀出神。
这是武师傅打造的最适合她手拿的双刀,一柄长一柄短,短刀稍宽,可做遁挡。
金黎思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取出双刀,喝了口梦中仙,小心翼翼地将酒坛塞回去。穿上夜行衣,融入墨色。
这么些年替解忠办事,得知一条可直通皇宫解忠所居之处的密道。
如今太后刚薨,少帝太妃守灵,不得受扰,因此守备正松,金黎思不费吹飞之力便来了太后灵堂后。
敲晕了一位宫女,麻利地换上她的衣裳。
灵堂中央,跪着一众人等,后妃哭哭啼啼呜呀一团。
最前方一个年龄不大穿着黄袍的人板正地跪着,不偏不倚。
金黎思眼神一凛,手按在刀柄之上。
“皇上,晚上天凉,莫要忧思过重,您去养心殿歇息吧。”一太监上前劝道。
那小皇帝抬手出声道:“不必了,朕在此守着,让各宫太妃们回去吧。”
“是。”
太妃们抹着虚情假意硬挤出的眼泪,皆是松了口气,纷纷退了出去。
堂下去了人,顿时变得空荡荡。
小皇帝反头看了眼那些惺惺作态的后妃们,嗤笑一声,仍是端正跪着。
好时机。
金黎思刀将抽出时,忽然一道大力将她拉至角落。
混乱间,她抬眼怒视眼前之人,咬牙切齿气声道:“解忱。”
解忱死死压住金黎思,脸色阴沉。
任金黎思如何挣扎也未放松钳制,朝后使了个眼色,几位暗卫压住她走进暗道。
此时小皇帝察觉到些声响,见到解忱问道:“解公公,方才什么动静?”
解忱一甩拂尘毕恭毕敬回道:“回皇上,是只猫儿,已叫人抓去了。”
小皇帝颔首。
暗道中,金黎思与几个暗卫扭打,她不敌解忱,撂倒几个暗卫不在话下。
不过几瞬就放倒了周边暗卫,亮刀对着门口。
安抚住了小皇帝,解忱徐徐逼近。
金黎思冷着脸警惕地一步步退后,暗道不长,没几步背后便贴上冰冷的墙,她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一颤。
“解忱,你一定要阻挠我吗。”
暗道昏暗,金黎思始料未及,其人便欺身上来,褪去了身上寒意,按上金黎思的肩低声道:“黎思,别急,你这样冲动,还未等你杀了皇上,先丢了自己的小命。我们自小一块长大,自然是向着你的,只是需要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