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太医险些没直接说她身体壮如牛,一口气能打十个人。
徐行俭嘴角抽搐,关心则乱,轻咳一声,摆手让他下去。
待旁人散去,屋内恢复沉寂,他斜靠在床边目光一刻也不肯错开,牢牢地锁在沉睡的面容上。
他坐起身抓着金黎思的手,拿着沾了水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她的手与她的容貌相似,修长漂亮,而指内常年磨出的老茧却暗藏杀机。
手中的手指动了动,他回过神,倾身以额头贴过去,两相一碰,底下的人轻哼一声,悠悠睁开眼。
刚有力气睁开眼就对上放大无数倍的脸,金黎思倒吸口凉气,想一把推开眼前的人,却发现一只手被握在人手中。
她差点一口气没喘上了,又两眼一黑晕过去。
不对,肯定不对了!
赵玄音人壳里面不一定是赵玄音,这徐行俭人壳里面也未必是徐行俭!
从前的徐行俭怎可能会如此轻薄无理地抓着她的手,还贴着她的额头,这完全不像徐行俭会干的事。
变了,他变了。
徐行俭抬起头,有些好笑地看着满脸惊恐的金黎思,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看到她这幅模样了。
“你,”金黎思想抽回手,脑中思路打结,实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你,还好?”
半天憋出这么一句,金黎思想还是倒头昏过去算了,至少不用面对这么诡异的场面。
徐行俭额头压在她手上,轻声道:“我不好,一点都不好。”
扭动半天的金黎思顿时被抽去了力气,心底泛起酸意,五味杂陈。
“你记起来了多少?”金黎思舔了舔干涩的唇边,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人。
“全部。金黎思,梨花,黎思,黎姑娘…”徐行俭低声细数着她的名字。
金黎思叹息一声,所有侥幸心理通通被击碎,不知为何徐行俭还是想起来了,恐怕是311离去后,徐行俭也就不在受到控制,自然而然全部记起来了。
该死的311,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现在的徐行俭,若是以前,她可以如法炮制,设计一段美好的第一面,再相知相交。
现在好了,他都记起来了,唯一剩下的这条路也没办法走了。
“我很生气,我恨你,想起所有事的那天,我恨不得将皇宫一把火烧了,恨不得立马将你牢牢绑在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真恨你!我真恨你!”
金黎思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冷淡地抽出手,侧过身脑中飞速思考如何离开。
哀愁地嘲笑自己,此行真是出师不利,怎么她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呢。
徐行俭狰狞的脸色剧变,恢复原来的柔和,紧张地捞起背对他泣不成声的金黎思。
怎么会哭了呢?
“对不起…”金黎思哽咽地开口。
徐行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道:“金黎思,你是不是缺爱啊。”
“只允许你对我不好,不能接受我对你坏吗?怎么我坏一下就哭得这么伤心呢?”徐行俭双眼微红,哀怨地抹去她滚烫的泪,她的每一颗泪都像刀子一般扎着他的心。
“金黎思,我讨厌你。”他起身淡淡地重复一遍在心底说了无数遍的话。
“什么。”金黎思仰起头,方才对着他的脸走了一会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徐行俭又深吸一口气,说完讨厌的话,该说好听的话了。
他蹲坐下身来,双手轻柔地托起不停掉眼泪的脸,目光定定地与她对视,“黎思,你缺一个声势浩大的爱,缺一个毫无保留的爱。”
“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心悦你。”
“你不是天生迟钝,你只是病了。”
“这个病让你总想着逃离,让你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承认我们两情相悦,你也心悦我的吧,黎思?”徐行俭将腰间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入两人交握的手中,殷切地望着她。
坏了。
金黎思脑中一片浆糊,前一句还没弄懂下一句又砸了过来,她抓着徐行俭的手小声道:“怎么办,听不懂。”
徐行俭温柔地低笑一声,掏出帕子仔细地给她擦拭眼泪,“没关系,我教你。”
他止住金黎思下一句脱口而出的“对不起”,端坐起身,目光清澈,“尽是些我不爱听的话。如果你真觉得于我有愧,你爱骗人的嘴应当在我这里。”
他勾出浅笑,点了点自己的唇。
第58章 徐行俭是一条疯狗
朔风卷着细沙拍打窗棂,如刀的秋风将檐下铁马刮出凄厉的哀鸣。
魏杀秋卸下玄甲时,肩胛处已凝着层薄霜,铠甲内衬早被冷汗浸透,他转了转酸痛的臂膀。
"笃,笃——笃。"
三更梆子刚过,这刻意压低的叩门声便打破了宁静。
魏杀秋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青铜灯树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自己绷紧的下颌线。
开门后房内的人微愣,脸色顷刻沉了下去,不大情愿地走到门口,敞开门便一如所料地瞧见外头的人。
寒风倒灌,魏逊春立在阶下,大氅罩身,眉睫凝霜,活似尊冰雕的像。他左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青白。
“你来做什么?”魏杀秋不愿多见他一眼,半晌未听见对面开口说话,就要关上门。
“等等。”他匆忙拦住魏杀秋的动作。
一脚伸入,抵住即将合拢的门。
“啊!”但阻挡未及,而魏杀秋又是实打实用了极其大的劲头,脚便被压了个实心的。
魏杀秋眉头皱得越发紧,厌烦地退开一步,语气不佳地开口:“你要说什么,烦请魏宗师莫要扰人安眠。”
自来风流的魏逊春这会大气也不敢出,带着愧疚的眼神欲言又止。
“魏宗师深夜造访,若只是夜来寂寞,想找人叙旧,那怕是找错人了,请回吧。”魏杀秋冷声道,侧身做了请的动作。
“小秋,”魏杀秋一大把年纪难有如此尴尬的境地,他握着手露出些讨好的笑,“这里属实非谈话的好地方,不如让我进去说?”
看他这副样子,魏杀秋有些诧异,思忖片刻,怕确有要事,只能让他进来。
魏逊春左右探查一遍后开门见山道:“小秋,速速离开此处,否则性命堪忧。”
正转身擦刀的魏杀秋猛然抬头,眼刀子剜了过去,戾声道:“离开?凭什么?”
魏逊春在这天寒地冻下竟急得满头是汗,也顾不得去擦了,“当年我知你是阴阳之身后,确是吃惊,但我并无厌弃之意,你与杜仲我都示若亲子,怎会厚此薄彼?”
“说这又有什么意思?”魏杀秋讥讽一笑,此人惯会惺惺作态,多说无益,他也懒得再理会。
十年前药庐窗外那场私语,此刻犹在耳畔——“阴阳身终是残缺”。她至今记得那日檐下冰棱坠地的脆响,像极了自己筋骨寸断的声音。
那年魏逊春回屋后,人便不知去向。苦苦寻了许久,一人有意要藏,如何能轻易被找到。
他长长叹息一声,如今再见,他已是武试魁首,武状元魏杀秋,与寻州不知世事的孩童早已不同。
后来得知他高中状元喜忧参半,心中第一个念头却是:这么些年她大抵是吃尽了苦头。
“初为人父,我未能事事顾虑周全。当年因我之过,你受了莫大委屈,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但听我一言。”
魏逊春看着她脸上手上的伤疤,心中更是自责,他知魏杀秋从小就比魏杜仲更有抱负,定非池中之物,可要保全性命便不得太出风头。
“走吧。”魏逊春几乎是哀求她。
魏杀秋听着窗头呼啸不止的狂风,对着与儿时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魏逊春,见这么高傲的人向他低头,本该畅快的心却始终喜悦起来。
她淡淡开口:“我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走?”
魏逊春见他松动,立即想开口,却被一声巨响打断。
“走?”一道惫懒而疏离的嗓音自门外传来。
二人皆是一惊,齐齐侧头望过去。
来人眉头轻挑,嘴角勾起如往常般的淡笑,一双如幽潭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森冷阴寒。
狂风在其身后嘶吼,可她的衣袖却未动分毫,她慢悠悠地走进屋内。
“公主…”魏逊春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赵玄音分明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但屋内二人几乎同时汗毛竖起,一动不动警惕地看向她。
“魏宗师。”赵玄音一字一顿开口,绕过僵直在原地的二人,握住方才魏杀秋擦拭的刀,随后轻轻抬起,举重若轻,仿如操着一片柳叶。
魏杀秋瞳孔紧缩,那刀她握着尚需些力气,而他于武试中最为出众的便是举重。
赵玄音,这怎可能!
“快走!”魏逊春怒喝一声。
魏杀秋心底一惊,但脚下却不得动弹,她与魏逊春对视一眼,二人眼底尽是恐惧。
“良工虽利,无箭难发。我说了会助魏小将军一臂之力,怎么魏宗师就是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