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甜果子酿成的酒,只尝一口,胸口便溢出微醺的柔软。
他也明白她在驯化自己,在掌控着自己所有的情绪,可是他甘之如饴。
喉结微微滚动,他骨节分明的手怜惜而克制地揉着她的脸颊,哑声道:“心情很好?”
阿柠:“嗯。”
李秉璋胸口发酸:“说什么了?”
阿柠:“说了好多呢。”
她轻抚着他的脸颊:“我们说起往日一些事。”
阿柠清楚地感觉到,在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李秉璋瞬间起了变化,他的周身似乎结了一层寒冰,冷冽锋利。
他在逃避,用这层冰冷将他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意让自己窥见。
她歪头,眨眨眼睛,故意道:“不想问问吗?”
李秉璋黑沉沉眸底似乎有些许的红,薄唇抿得几乎泛白,这样的他看上去固执而脆弱。
阿柠有些无奈,她捧着那张俊美面庞,望着他的眼睛,眼神诚恳而柔软:“无隅,我和他缘分早已尽了,今日他有他的妻,我也有我在意珍惜的人,之所以还要和他一见,不过是有一句话想问,而且必要问他才能知道了。”
李秉璋无声地注视着她。
阿柠虔诚而珍爱地吻上他的面颊,呢喃道:“无隅猜猜,我问他什么了?”
他垂眸望着她,她甜软红润,如同熟了的杏子,用牙轻轻一碰就能溢出甜美汁液。
可是此时的他,却不敢面对了。
怎么敢回想,昔日,他为了毁掉睿王和她的婚事,是怎么推波助澜。
这是他一直埋在心里的,不为人知的秘密,是寻常人不能窥破的。
阿柠略撤回,她看到男人过于瑰丽俊美的面庞略显苍白,下巴肌理因为紧绷而微微抽搐,他处于极度的压抑中。
她用手指头轻轻抚着他略显硬朗的下颌,无奈地道:“真的不问问吗?”
李秉璋垂着眼,哑声道:“你知道了?”
阿柠:“是。”
这一个字轻轻地落下,明明是柔滑甜腻的,但是于李秉璋而言,却是骤起的炮仗,炸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遮掩。
他死死地抿紧唇,有些艰涩地别过脸去。
明明已经登极临御,俯瞰天下,可他没办法面对。
他不能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这一刻他甚至无措,她的眼神温柔而直白,他不能对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说谎,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可就是这时,他听到阿柠柔和的声音,犹如三月春水一般。
“无隅,若是当初我知道了,心里确实会怪你,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也经历了许多,三生石上,我看到你在等我,隔世之缘,我们还能再相见,我便已经知足。”
李秉璋听着,神情震动,他嘴唇颤了颤,才缓慢侧首看向她。
四目相对间,他看到阿柠抿唇一笑,道:“所以对于你往日所做种种,也没什么好恼的。”
她的声音仿佛牛乳上浮着的一层甜,落在李秉璋心里,甜得他心都在发颤。
他垂下首,他郑重而虔诚地吻上她的脸颊:“阿柠真好。”
天已经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暗下来,殿中一片暗黑,寂静无声。
可是此时,拥着怀中这个香美温软的人,藏在他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终于散去。
这一生,他再无所求。
一定会努力做一个好人,做一个明君,要四海苍生为他的阿柠祈福。
要她岁岁安康,福寿绵长,要携手同老,赴白首之约。
第83章 番外之上一世 暗恋
有几个小宫娥自门前匆忙经过, 手中拎着蒲叶、葵花并一包五彩丝线束绑好的粽子,有几位老嬷嬷正拿了佛道艾来悬在门扉前。
那佛道艾是用艾叶剪成道士的模样,悬在那里可以驱虫镇宅, 也可以祈平安。
佛道艾在轻轻摇晃, 李秉璋长久地注视着, 一直到一阵风吹来, 他闻到了清淡的艾香。
他这才意识到, 这是端午了,端午节才有的香。
端午节……
脑中便浮现出往日读过的一些字句“并皆茸切, 以香药相和,用梅红匣子盛裹”,又有“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
属于他的世间就是这么匮乏, 能想起的就是这些了。
其实细细回想, 也许在某次端午, 他也曾和皇兄弟们一起拜见父皇,参加节庆宴席, 甚至可能看过龙舟赛, 不过他也只是看看罢了, 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雾, 远不如书上那些字句更清晰。
他生在皇宫内苑, 长在锦绣富贵中,不过他好像一直是局外人,一个被遗忘的人。
别人称他为七皇子, 皇子的身份于外人来说很是尊贵,不过在这深宫之中,他却卑微到仿佛不存在。
他所住的这处宅院旁便是姑姑们的住处,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如同安静长在墙壁石缝中的一颗草,阴暗苍白,静默无声,甚至不会探出头仰望一眼蓝天。 属于他的不过是方寸之地,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年节时的赏赐固然也有些份例,这些都被侍奉的姑姑和宫娥分走了,能用到他身上的少之又少。
对于这些他也并不在意。
光阴是如此漫长,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于是少吃一口,多吃一口,仿佛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他会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窗棂前的阴影中,于窗棂的缝隙中注视着这个世间。
这日的午后,时间缓慢而寂静,一切和往常并无不同,可就在起身间,他捕捉到一些言语,是两个宫娥说话的声音。
若是以往,他从来不会在意这些,那些闲杂的声响也从来不会进到他的耳朵里,可是这次,他却捕捉到一个字眼,那个字眼落在他耳中,进入他的脑中,惊起他心中些许波澜。
她们提到了安国公府的嫡小姐。
安国公府的嫡小姐,就是她。
李秉璋微微眯起削薄的长眸,侧耳捕捉着,聆听着。
是两个小宫娥的声音,他记得她们的名字,是寿安宫里的小宫娥。
她们的声音颇为细小,还伴随着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他却听到了,她们说这位小姐生得实在貌美,只是略丰润了一些,便不太好看了。
其中那个声调尖细的说:“也不知道堂堂公府怎么养的,吃了多少好东西,那身段,啧啧啧。”
另一个便笑起来:“还不如咱们生得苗条,可惜了,她生来命好,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将来或许要做二皇妃的。”
尖细嗓子却道:“你想得太美,就凭她,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行?”
尖细嗓子头头是道地说起来:“这个小姐,依我看,是没什么福气的,命苦,如今她没了母亲,她家国公爷自是要再娶了,若是再娶的话,她虽依然占了一个“嫡”字,但是将来还不知如何呢,且要看造化了!”
她有些得意地道:“所以要我说,这是一个命苦的,她还真未必能做成这二皇子妃呢!”
另一个听了,叹:“你说得有些道理。”
尖细嗓子:“她要是尽快瘦一些,说不得靠着这相貌,能尽快找一个好的,可她现在这样——”
这么说着间,两个人走远了,听不到了。
李秉璋垂下眼睑,掩下幽邃的眸子。
她的母亲去世了,他知道,却并不在意。
毕竟这个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死去一个人并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他却在意她不再来宫中,哪怕她不会看自己一眼,可是只要他能看到她便可以。
看她一眼,已经是他每日睁开眼的期盼。
现在,这世上有一个人死去了,且恰好是她的母亲,所以她不来了。
偏偏这时还有人暗中议论她。
李秉璋回忆着那小姑娘,她站在日头下,睫毛柔软而纤细,她像是一抹明净的雪,让人想伸出手,替她挡住日头。
怕她化掉。
现在,她遭遇了丧母之痛,却被人这样暗中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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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这样的热闹,李秉璋从不参与,若他竟出现了,必是迫不得已,他永远和宴席上其他人有着泾渭分明的界限。
不过这次他主动来了,安分地站在众皇子的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可他生得太过出挑,以至于在场不少人好奇地看过来。
略带着稚气的面庞仿佛精雕细琢,冷白如玉,墨黑的发自略显削瘦的肩头垂下,和雪白流畅的颈子形成鲜明对比,更觉惊艳。
不过在最初的惊艳后,大家心里平添几分疑惑。
他衣着朴实,并不像其他皇子那么讲究,甚至看着有些局促短小了,可是料子却是上等的,发上的玉簪也是上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