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出去后,阿凝咬着唇,别扭地看着一旁点燃的油灯,这客栈中连烛台都没有,这油灯烧起来豆大一点,房间中很是朦胧,也就显得越发寂静。
这时便感觉李秉璋走到她面前:“躺下。”
阿凝听着这两个字,觉得有些命令的意味,她便倔倔地道:“就不——”
还没说完,却见他手中拿着药膏。
哦……是要帮她抹药?
阿凝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低着头,跟受气小媳妇一般,乖乖地上了榻,之后慢吞吞宽衣解带。
不过衣裙繁琐,她解起来麻烦,李秉璋便抬手帮忙。
阿凝干脆停下,什么就不干,就等着他帮自己。
李秉璋看她那擎等着图现成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不过到底抿住唇,压下唇角翘起的笑意,一脸严肃地帮她解了。
他用温水洗了手,擦拭干净,这才放下帐幔,略帮她遮住,又取来一颗夜明珠放在榻上,照着里面。
阿凝觉得这姿势有些怪怪的,她是盖着锦被的,但下面却被掀开,她不知道下面的情景,只觉凉飕飕的。
而李秉璋,用夜明珠照着,低头伏在那里仔细地观察。
阿凝有些不安,便仰起颈子,勉强看了一眼,锦帐中很暗,夜明珠散发出莹润的光,她依稀能看到他面庞的轮廓,以及过于流利的下颌线。
清朗而沉默的少年此时显得强硬而陌生,这让阿凝更加羞涩忐忑。
当想到那双墨黑灼烫的眼睛会盯着自己看时,她的心忍不住缩紧。
她想,无论两个人多么熟稔,她都会羞窘别扭,她只能试探着说:“你快点。”
李秉璋:“我想仔细看看你的伤。”
阿凝不太想让他看,毕竟他又不是大夫。
李秉璋却仿佛猜到她的心思,解释道:“若是伤到里面,只怕不容易好。”
这话可把阿凝吓到了,她顿时不说话了,想着他仿佛很有经验的样子,那还是让他看看吧。
既然伤到了,那就该治伤,不能讳疾忌医……
她当然不知道,这时的李秉璋正专注地盯着。
老蓝锦被下,是牛乳一般的雪白,而那里确实有些磨皮了,薄透的粉嫩红皮轻微地卷起来,看上去有种被蹂躏过的无辜,如今那里抹了些药,那药膏润着,薄皮便湿润而可怜地黏在白嫩的皮肤上。
她的肌肤太过娇嫩,哪经得住这样的折磨,如今想来是自己大意了。
偏生她又倔,明明疼了还故意瞒着不说,是要硬撑过去吗?
想到这里,李秉璋有些不高兴,便抬起指来,指尖轻轻地按在微隆之处。
那里肌肤粉红脆弱,才刚按上,阿凝便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如雨夜小猫脆弱无助的叫。
李秉璋呼吸停顿,他声音紧绷:“疼吗?这里也疼?”
阿凝可怜兮兮地咬着拇指:“这里不疼。”
李秉璋:“那就好。”
看来只是伤了腿上的肌肤,估计是磨的,李秉璋一边这么想,一边忍不住再次试探着,用指尖来感受,像一朵粉润的花,脆弱娇嫩的样子。
风吹雨打,它就东倒西歪了。
李秉璋这么细致地观摩着,却想起自己,两相对比,突然就有些自卑,原来差异如此之大,她这么好看。
阿凝屏着呼吸等着,可李秉璋一直没动静,她便有些难耐地扭了扭腰:“你检查好了吗?”
她的声音很低,还有些发抖,这提醒了李秉璋。
他忙道:“检查好了。”
不过他又想起她之前的隐瞒,问道:“你为什么不说?”
对此他确实不太高兴,怕她耽误了伤,也觉得她有事不和他讲,难道在她心里,其实两个人并没有那么亲近?
阿凝脸上火烫,又觉被他看得地方凉飕飕的,她在这种水火交加中,带着些许潮湿哭腔,闷声道:“说了你又生气!”
她低哼着埋怨:“我明明受伤了,你还冲我摆脸色。”
对此李秉璋当然觉得不公平:“我没冲你摆脸色。”
阿凝顿时得了理,纤弱的身子绷紧了,就连打开的膝盖都用了力:“就是有,你现在就是!”
李秉璋微蹙眉,很没办法地说:“我只是担心你。”
说着,他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终于小心地为她盖上:“以后有什么事,你要告诉我,我不会笑话你。”
阿凝:“真的吗?”
李秉璋起身,和她一起并排躺在那里:“真的。”
阿凝:“嗯,好。”
他这么说了,她自然相信他,下次她便知道了。
李秉璋听着她柔软的声音,心里便溢满了甜蜜。
她似乎有些性子,但又不大,很单纯的样子,他随便说什么,她总是信以为真。
其实他并不太会说谎,自己都觉得很容易被戳穿,可她就信。
他揽住她的肩膀,在心里想,一定要做一个让她相信的人。
不能骗她,永远不能。
***********
其实事后回想,从皇都至陇地的那条路是漫长的,是辛苦的,但也是这辈子难忘的。
极少离开皇都的两个人就这么携手走过几千路的路程,看尽了大昭壮丽河山,当然也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观尽世间百态。
离开皇都时,阿凝是青涩的,怀揣着小心翼翼的怯意,懵懂地观察着这世间百态,不过待陇地边境的雄浑轮廓渐渐映入眼帘,她已经从容起来,也已经开始适应了旅途的跋涉。
她这么看着时,李秉璋掀开垂帘踏入了马车:“过了前面城关,我们就进入陇地了。”
说着他举起手,阿凝这才看到,他手中是一只橙黄色的瓜。
他指骨修长,骨节匀称洁白,此时完全地张开,才勉强握住那只瓜。
阿凝认出这是蜜瓜,皇都很少见的,往年似乎皇上曾经赏赐过,每家也就那么一两只,分到手里时已经不太新鲜了。
可这只不一样,带着才采摘过的清新。
李秉璋自然看出阿凝眼睛都亮了,他抿唇笑了下:“尝尝?”
阿凝猛点头,很期待:“嗯嗯嗯!”
李秉璋便取出一把小刀来,切开那瓜,很饱满的一只瓜,一切开便有清润的甜香扑鼻而来。
李秉璋小心地切成月牙状的小块,用巾帕略包着,给阿凝吃。
阿凝有些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爽口多汁,甜得像蜜,她一口一口地吃,几下子就把那一牙吃光了。
李秉璋看她眼巴巴的,又递给她一瓣,他自己也拿着吃。
其实蜜瓜也不是太大,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的很快吃了,自然吃得满足,擦擦唇,抱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看外面。
此时马车已经抵达城关下,仰脸望去,城垛高耸,城门威严巍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防御墙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
阿凝明白,他们要出关了,出了关便是陇地。
据说前朝时,陇地曾经陷落于狄族之手,双方在边境征战不休,当时的朝廷便陆续修建了防御工事来抵抗狄族。
不过大昭建国立朝时,又重新将狄族驱逐向北方八百里,收服了包括陇地在内的大片疆域,陇地虽荒凉,不过却是大昭必守要塞,是大昭的北方门户。
从这点来说,皇帝将他的皇子封在此地,也算是委以重任?
一行人抵达城垛,李秉璋干脆领着阿凝上了城关,这城关雄居于山岭之上,一步步台阶登上去,脚下青灰色的城砖已经被磨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旁边墙垛经过多少年的风吹雨打,早已斑驳陆离,有苍凉的风贴着城道吹过,吹起他们的发。
阿凝在那风中远眺,看着远处的壮丽山河,自是别有一番感触。
她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养在深闺,往日所见识的不过那一方天地,如今颠沛流离,跨越千里,来到了荒芜的边陲之地,这本是昔日姐妹不敢想象的苦楚,可是现在,她站在这坚不可摧的关隘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却仿佛看到了天地之大,看到了苍宇之广。
这时候往日读过的诗文,那些豪迈的震撼的,仿佛终于落到了实处。
李秉璋拿起黑缎大氅,为她披上。
他们离开皇都的时候才刚清明,如今一路走来,炎夏已过,眼看就要入秋了,天重新冷了起来。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城墙前,看着辽阔苍茫的远处,道:“前朝的防御工事将陇地拦在关隘之外,是以陇地只能以千里沃土来承接外族的虎视眈眈,自本朝立国以来,陆续在陇地布置军事防务,已经建成了十七处守御千户所,不过这些统一由行都司统辖,以羁縻的方式拱卫内地,历代陇地藩王素来无权过问边境布兵。”
阿凝听着这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的声音中有一丝冰冷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