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说,周围人等自然赶紧让开,阿柠这才挤进去,蹲在妇人身边检查。
她还未及诊脉,便见女子毛青布大衫下摆处染了血,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搭脉,果然那脉象是怀孕的脉,但细弱如丝,毫无力道,这分明是气血亏虚,胞宫失养,只怕是小产了。
她忙问那妇人:“你家里人呢?”
妇人面色如纸,口中呻吟着,虚弱地摇头。
这时便听李秉璋道:“先把她带到医馆吧。”
阿柠猛点头,于是一旁便服的龙御卫便上前,又有乡邻帮忙,很快将那妇人扶到一处牛车上,带她前往医馆。
阿柠是太医院出来的,自然知道,大昭国官制的御医所还不能顾及到这种小地方,便是有,也不可能惠及所有人,所以有些乡间大夫的医馆,是拿到了惠民局医凭的,是官方登记在册的,可以开店行医。
可谁知匆忙将妇人送到医馆后,那大夫一看这情景,却是直接拦住,口中道:“既是妇人小产,回去家中静养便是。”
竟是根本不让进医馆的!
阿柠自是不解,那大夫却道:“我这医馆往日只治男子,从不诊治妇人,至于这小产之症,我这里更是一概不知!”
旁边人等听了,窃窃私语,竟大有赞同之意,那妇人虚弱地半靠在牛车上,听到这话,也勉强支撑起来,含泪道:“这位贵人,不必烦心了,妾身回去将养着就是了。”
说着,她挣扎着便要起身,然而痛得颤巍巍,哪里有那力气,又见自己裙摆已经染了脏污,且玷污了牛车,弄得周围狼藉一片,一时羞愧不已。
阿柠听这话,几乎不敢置信,要知道她虽在市井间生活了十年,但这十年里她也只是个寻常小姑娘家,并未见识过妇人间这些事,根本不知道竟会如此。
这时,龙御卫匆忙赶来,手中拎着一件软锦披风,阿柠忙接过,为那妇人盖住身上。
妇人见此,慌忙推拒道:“不可,不可,贵人心善,可我身上脏,可不能弄脏了贵人的衣裙。”
阿柠道:“我既给你,你先用着,虽说如今天暖,可小产时若是受了风,只怕留下病症。”
妇人恍惚着,一时也是无所适从。
阿柠示意妇人先坐下,这才去问那老大夫:“这位大夫,你既身为医者,当怀仁心济世之心,如今这位姐姐小产,若是稍有不慎,只怕有性命之忧,你为什么因为她是妇人,便拒之门外?”
那老大夫不屑地道“你这女子哪里知道,宁医十丈夫,莫医一妇人,男女本就授受不亲,我这医馆往日从不接待女子!”
阿柠拧眉,无法理解:“你一个瞧病的大夫,你还分男女了!”
老大夫抚了抚颌下长须:“若有人家备好诊金,请我登门,我也未尝不能治,但她如今一身脏污之血,仓促之中又无家人陪同,我怎可让她随意进出,白白玷污了我这清净之地。”
阿柠往日读医书,其实也曾看到过这种说法,但她万万没想到还有大夫如此迂腐,不知变通,竟因为这些陈词滥调竟一小产的女子拒之门外。
她心急如焚,也是被气到了,当下冷笑一声,道:“你也是领了朝廷医凭的大夫,本应恪守医德,救死扶伤,今日你若见病者不救,我便禀明官府,命人顷刻销掉你的医凭,让你以后不得行医,你这医馆也别开了!”
阿柠这么一说,老大夫惊讶,狐疑地上下打量一番:“你这小小女子竟如此猖狂?”
他说着,就听一个凉凉的声音突然响起:“猖狂吗?”
只是几个字罢了,却颇有一股迫人威严,让人心生寒意。
众人疑惑,循声看过去,只见人群中有一男子,肤白如雪,挺拔修长,气势摄人,让人不敢直视。
大家全都愣了,不敢言语。
那老大夫见此,更是疑惑。
阿柠见那妇人疼得面无人色,知道不好耽误,反正李秉璋足以震慑住众人,况且是带了龙御卫的,谁怕一个老大夫!
她当即命道:“来人,先把这位姐姐扶到房中歇息。”
龙御卫听此自然不敢耽误,连忙照办。
那老大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拦,又有他那小徒弟也帮着拦,可龙御卫何等人也,他哪里拦得住,倒是被推搡得险些跌倒在那里。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带了血污的女子被扶进自己医馆,气得两手颤抖:“你们这是仗势欺人,岂有此理?”
阿柠干脆道:“就是仗势欺人,怎么了?这大昭天下,你既要行医,那就必须按我说的来,你不听,那就给我滚出去。”
在自己的医馆被如此欺凌,老大夫气得肚子都鼓起来,一时便要冲过来,却被一旁龙御卫直接按住,不得动弹,徒徒挣扎,一旁围观者见此,都心中发怵,眼神敬畏。
大家此时也意识到,这夫妇二人身份必是不凡了。
此时阿柠将这妇人安置到医馆内的医榻上,龙御卫们已经迅速取来帷幕遮住,并按照阿柠的吩咐寻来温水,阿柠则开始照料那妇人。
阿柠对妇科并不十分精通,不过她过目不忘,自然记得往日妇科医书上的相关,知道妇人小产后身体虚弱,胞宫内又有残液停留,必须清洁身体,并妥善处理。
她先用白巾沾了温水擦拭过,适当按摩,又让人寻来长棉布,为妇人包裹了腹部。
那妇人又感动又羞愧,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喃喃地道:“劳烦贵人为我忙碌,我怎能心安。”
她怯生生地往外张望:“那位老大夫——”
阿柠道:“我既遇到了你这桩事,也是有缘,必会一管到底,至于其它杂事,我自会帮你处置,你不必担忧。”
妇人听这语气,隐约明白阿柠身份不一般,自己是好命遇到贵人了,当下感激不尽,险些落泪。
阿柠已经为她把脉,知道她身子虚弱,自然问起她小产缘故,那妇人便流泪不止,只说自己身体虚弱,已经小产三次,如今又是一次,其实很是忐忑,唯恐夫家嫌弃。
阿柠听此,道:“你气血不足,肾气不固,脾气虚弱,所以胎元不固,这才容易小产,我给你开一方剂,回头你让家人煎熬了来吃,连吃三个月,定会有所改善。”
那妇人惊喜不已,连说神医救我,挣扎着就要爬起来跪拜,被阿柠拦下了。
这时妇人的家人也赶到了,听说事情原委,自然对阿柠感激涕零,阿柠又开了方子,命人配了药材,其中有些贵重的,显然是这家子承担不起的,阿柠都一概购置了,交给妇人的家人,并叮嘱他们好生为妇人调养。
那家子见自家儿媳有了这般奇遇,又是贵人吩咐,自然不敢不听,连声称是。
一家子很快雇了牛车,带着妇人离开,妇人临走前几次拜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这时候龙御卫等也已经收拾过医馆,连带那些血污痕迹都清理干净,围观人等也尽皆散去了。
老大夫被宣到阿柠和李秉璋面前,他此时得了教训,再不敢乱说,只一味跪在那里,喊着饶命。
阿柠看着那老大夫,对方胡子花白,显然也是行医一生。
她叹道:“你身为大夫,冥顽不化,竟对病者拒之门外,你竟能心安理得吗?”
老大夫无奈至极,不过却是苦着脸解释道:“贵人既懂得岐黄之道,自然也该明白,所谓宁治十男子,莫治一妇人,宁治十妇人,莫治一小儿,这是有些缘由的,实在是妇人之疾,病因复杂,且碍于男女之别,难下诊断,这女子生产一事,自有稳婆医婆,哪里会要我们这些大夫来诊治?小老儿行医多年,其实并不通此道,贸然出手,给人家治了,一个不好,一尸两命,只怕是要吃官司了!”
阿柠听了,一时也是无言,她既精通医书,自然知道这老大夫说得也在理,他自有他的苦衷,他年纪大了,不知变通,自是遵循他所以为的老理,这是他行医多年安身立命的经验之谈。
但妇人生产原是鬼门关,那些稳婆医婆并不曾读过任何医书,只是口口相传,粗传一些接生之道罢了,若真遇到什么危情,那产妇其实根本就是听天由命。
这么想着时,那老大夫依然忐忑不安地觑过来,显然是怕了。
阿柠没理会,挥挥手,示意这老大夫退下。
一旁李秉璋一直看着的,这种事情,他只要开口,自然轻易便能解决了,不过他并没说什么。
如今看她微蹙着眉,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终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大夫?”
阿柠缓慢摇头:“其实和这个老大夫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独善其身罢了,今日我们毁损诸物,都照价赔偿,不必理会这老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