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璋颔首。
阿柠:“我们回去吧。”
李秉璋:“好。”
不过回去的路上,阿柠蔫蔫的,耷拉着脑袋,一直不吭声。
对此李秉璋依然没说什么,他能猜到阿柠的心思,她要做什么,他也都会尽力相助。
牛车在前行,车轱辘转动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偶尔间的一个颠簸间,他牢牢地揽住阿柠柔软的腰肢,却是想起上一世,两个人前往陇地的跋涉。
他侧首,透过牛车上简陋的竹棚看向车外,傍晚时分了,夕阳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温润而柔和起来。
李秉璋便觉,光阴是如此匆忙短暂。
他当然记得当时那个青涩的自己,拼命压抑住几乎迸发的喜悦,揣着满腔热血和期待,攥着拳头于黄昏中发誓,会对她好,而她也必须陪着自己一生一世。
之后呢,几年的缱绻情深,他还沉浸在浓烈的爱意中,她却撒手人寰了。
时间可以很漫长,也可以很短暂,有她陪着的那几年被反复地回味揣摩,每一日都厚重而丰满,而没她的那十年,便显得单薄贫瘠,以至于如今回想,痛苦的十年是重复的一日又一日,因为重复而单调,如今回想竟仿佛单薄起来,甚至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
此时此刻,她又回来了,就偎依在自己肩头,世事是一个轮回,他依然在陪着她,坐在一辆奔波的车上,走在郁郁葱葱的官道上。
李秉璋想,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年少的自己尚且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她,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可以为所欲为。
于是这一刻便会有一种狂妄自大的疯狂念头,他已位于万山之巅,可以将这浩渺世间尽收掌心,至于他的阿柠,自然可以不受束缚,一展抱负。
这时,阿柠感觉到什么,纳闷地看过来:“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李秉璋无声地看着她。
柔软纤细的睫毛轻盈地覆在剔透乌黑的墨子上,她纯净而透亮,是夕阳洒落时唯一的一抹暖色。
她显然有些困惑:“无隅?”
李秉璋回过神,抿唇一笑。
他的声音温煦而纵容:“其实阿柠不用犹豫,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93章 番外之女医篇2 女医局
阿柠又留在侯府中陪着爹娘数日, 其实这日子倒也自在,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最为悠哉的时光,仿佛回到了上辈子自己十二三岁之前, 被恣意宠爱着, 被小心呵护着, 无忧无虑。
不过在这无忧无虑中, 妇人罗裙上的血迹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 让她觉得晴朗的天空始终笼罩着一层淡薄的云丝。
因为这个,她也开始特意留心打探, 也和自己爹娘问起来,于是这时候才猛然发现,类似的事情竟比比皆是,只是当时心智幼稚的自己并不曾注意罢了。
妇人难产小产, 淋漓不尽, 以及各种隐疾, 因不好对外言说,大多是暗自隐忍, 便是有些家中光景好的, 实在受不住的, 寻求大夫诊治, 但正如那位老大夫所言, 妇人之疾,病症复杂,病因难追, 且又碍于男女之别等,并不好仔细诊断判别。
那些中等门户或者贫穷的妇人,大多是去庵子中求一副汤药, 或者从医婆手中求方子,那些方子,或滋阴补肾的,或疏解肝气的,或攻瘀破结的,大概不会逃过这几种,反正医婆看着情景下方子,若是恰好对症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对症,那也只能说句命该如此。
阿柠想着这境况,总觉难安,好一番苦思。
陪着爹娘好一段后,也该离开了,一番依依惜别后,她和李秉璋离开清水镇,回去宫中。
一家团圆,太子和穆清自然想得紧,围着阿柠团团转,接着穆清公主告状太子,太子也觉委屈,便告状穆清公主。
就在乱作一团时,李秉璋把太子唤出去,要谈谈政务,穆清公主顿时得意了,独占阿柠,母女两个人说了好一番贴心话。
如此几日后,诸事上了正道,阿柠特意于太医院藏书房召见了莫先生,谈及自己乡间见闻,也说起自己这些日子所想。
如今太医院中也有女医,不过到底为数不多,且学有所成后多留在太医院,专效命于后宫妃嫔贵人以及皇亲国戚家的女眷,便是极少数派去惠民局的,也不过一时历练,并不会留在乡间救民济世。
她如今有意在太医院专门设置一处妇科,大量招纳女弟子,专修妇科和针灸,待学成后,将这些女弟子安置在惠民局,或者在乡下设置女医局,由此惠及更多市井妇人。
莫先生听着,也是意外不已。
他望向眼前这位皇后娘娘,这是他昔日的女弟子,他一眼看中的关门弟子,要好生教导要她成为一代名医的,当时她还只是一个有些稚气的小女医,不知世事。
后来她得了帝王宠爱,飞上枝头母仪天下,他也许多少有些遗憾,不过也想着,这或许正是天下苍生之福,只有这样温润如水的阿柠才能化解那位帝王的乖戾之气!
几年之间,她变了许多,此时的她眉如远黛,轻柔舒展,流淌着悲天悯人的慈意。
他深深地一个感慨,终于叹道:“娘娘怀此仁心,乃天下苍生之洪福。”
阿柠听着这个,倒是有些惭愧:“莫先生说这话,倒是折煞我了,我也是有所闻,有所感,才起了意,如今要想成事,还得莫先生指点。”
莫先生略沉吟了下,便也说起太医院设立妇科的种种难处,其实既然出于帝后授意,大部分问题便迎刃而解了,如今最关键的倒是人选,总要选一个人来出面主理此事。
阿柠道:“那莫先生的意思,如今太医院中,哪位最合适?”
莫先生略犹豫了一番,才道:“如今下官倒是有一人可以举荐,只是不知——”
阿柠看他面色为难,忙道:“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莫先生这才道:“娘娘,其实以下官之见,若要开设女医局,必须有一见多识广且医术高明之人前来掌舵,宫中女医固然出类拔萃者众多,但女医修习于太医院,行医于后宫内苑,所经病患毕竟少,无非是后宫妃嫔眷属并朝中重臣家眷,缺少历练,一时之间只怕难当此任。”
阿柠听着,自然觉得有道理:“先生所言极是。”
莫先生又道:“要说我大昭天下,市井间也不是没有行医历练的女医,但若行走于乡野间,只怕又不通皇都事,未必能执掌得了这女医局。”
阿柠深以为然,她安静听着。
莫先生说了这半晌,终于回到正题,道:“是以考虑种种缘由,以下官之见,可在太医院择一人来担当此任。”
阿柠听着,心头一动,隐隐猜到了:“先生的意思是?”
莫先生道:“孟凤春孟大人。”
阿柠沉默了片刻,才道:“孟大人曾经踏足天下,阅历丰富,所经病患数以千计,其中不乏各样妇人杂症,确实可以担当此任。”
当然更关键的是,这女医局要想成事,必须深谙药材甄选采办之道,又要精于岐黄之术,还要熟知太医院规制,并能应对繁杂庶务。
而孟凤春身为杏林世家子弟,又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医术见闻又足以服众,确实是不二人选,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
她抬眼看过去,便见莫先生有些犹豫,又有几分不自在。
她多少意识到他的为难,之前李秉璋对孟凤春不喜,外面估计也有些猜测,莫先生显然也生怕这件事惹得李秉璋不喜。
她浅笑,柔声道:“莫先生放心便是,我既在皇上面前请命,想设办女医局,自然会遴选最合适的人选,先生既说孟先生为不二之选,正好和本宫不谋而合,既如此,皇帝那里,我自会说服,绝不至于因此受阻。”
莫先生听此,这才放心,忙颔首称是。
一时莫先生离开,女官也已经火速宣召孟凤春前来,阿柠环顾藏书房这琳琅满目的书籍,不免回想昔日种种,那时候她才入太医院,一门心思想当女医,吭哧吭哧往上爬,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便埋头苦干,在这里整理藏书。
仗着自己记性好,其实也记住不少医典,只不过这两年身处高位,又有诸多俗务杂事,倒是慢慢耽搁了。
如今市井间走了一遭,遇到了小产的妇人,倒是唤起她往日一些斗志。
其实细想起来,她能在这样的高位,又有李秉璋的包容,她完全可以借机做出一番事来,如此才不枉自己一番奇遇。
她这么想着间,拿起书架上一本蒙尘的医书,随意翻看着,却见那本书赫然正是孟凤春所撰写,里面竟是昔年他在外行医时的杂记。
因是杂记,难免有些凌乱,阿柠慢慢翻看着,倒是寻到几桩她感兴趣的医例,有宫寒致使妇人无子的,也有初产后妇人诸虚不足的,更有各类妇科杂病如积年血风、脚手麻痹、半身不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