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柠仔细读着这些案例,诸如年方四旬便两手麻木的,常年针线导致两眼失明的,几次小产导致血气郁结的,有些案例虽寥寥几笔,不过自这背后,却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受着世间苦痛煎熬的众生。
她长叹一声,突然觉得自己曾经享用的锦绣富贵竟是如此缥缈浅薄,她活了两世,得如此良机,却沉溺于其中,竟仿佛忘了昔日之志。
正想着间,她便听到门外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门前,便不再上前了。
阿柠看过去,门外赫然正是孟凤春。
因外面有嬷嬷姑姑宫娥都侍立着,他自然不好贸入,正侯在外面。
注意到阿柠的目光,孟凤春忙低首,恭敬地见过了。
阿柠笑了笑,示意他进来。
孟凤春小心地踏入藏书房,依礼跪见了,阿柠忙命他平身,又命宫娥赐座了。
孟凤春不敢坐,阿柠也就拿了医书,立在书架前和他说起,先仔细问了那医书中的各样医例,那都是孟凤春亲身经历,此时被问起,自然对答如流,又补充了许多详细。
这么聊了一番,阿柠也顺势提起设立女医局一事。
孟凤春忙道:“若能做成此事,为大功德。”
阿柠轻笑了下,道:“那孟先生可愿请缨,立下这不世伟业?”
孟凤春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瞒娘娘,下官已经听莫先生提起,下官愿竭力以赴,纵然肝脑涂地,也定不负娘娘所托!”
阿柠听此话,心里也是舒了一口气,想着看来事情大致能成了。
不过她先斩后奏,还没和李秉璋提,而李秉璋往常又不太喜孟凤春的,看来她得回去哄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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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柠离开藏书房,随行女官等也都依次序离去,藏书房中又恢复了寂静。
孟凤春站在博古架前,犹豫了片刻,才拿起那本手记。
这是他昔日写下的,不同墨色笔迹,又有各色注释和添补,以至于略显凌乱了。
他回忆着自己刚才来到藏书房时看到的情景,她低首翻看着这医书,看得入神。
她如今身份早不同往日,分明已经身居后位,母仪天下,可她专注看着医书的模样,依稀是昔日模样。
这几年他在太医院过得安分,家族诸事也算顺遂,他别无所求,大多时候都是安分守己专注修撰医书,往日的一些事他已经不会去想。
只是如今这么一遭,倒是触动他的心思,让他想起昔日种种。
其实最初时候他初见阿柠,心中便生了好感,之后暗中留心,却见这小女医生得貌美,温柔娴静,又有几分娇憨可人,他便越发心动了。
只是心中多少也有些犹豫,毕竟阿柠是太医院的医女,而自己家为杏林之家,世代供职于太医院,对于子女婚配自有一番门第上的讲究。
他这一生醉心于医道,从未想过为了婚姻大事而掀起什么波澜,他只希望岁月静好,让他无后顾之忧地撰修医书。
所以犹豫再三后,他才下定决心,想着亲近下阿柠,想着也许可以试探一二。
谁知道家中突遭变故,他不敢再存非分之想,也唯恐连累了阿柠,之后事情有了回转余地,待家中诸事尘埃落定,他对人生自有一番感悟,想着再不能错过,于是那日在赤扈山,终于鼓起勇气要向阿柠表明心迹,可万没想到,世事弄人。
原来自己的踌躇犹豫都是一番笑话,原来在他毫无察觉时,她是皇帝的心头宠,不是他可以觊觎的。
和煦的日头透过窗棂,轻盈地洒落在地面上,细微的尘埃无声地浮动着,孟凤春站在那里良久,才缓慢地收回心思。
他想,他放纵自己沉迷于医书修撰中,其实何尝不是消极避世不思进取,其实除了耽于故纸堆中,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比如她提起的女医局,这是太医院从未有过的新制,是她一心要做成的,而恰好也是他力所能及,他也恰能一展抱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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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柠回去函德殿时,远远便看到两位臣子才从函德殿前殿出来。
其实她为后宫之主,往日都是出入于函德殿后殿,并不会过去前殿,不过今日恰从太医院过来,便撞上了。
那两位臣子显然知道这是皇后的凤驾,远远地便立在一旁,略垂着首。
阿柠见此,自然也礼让三分,命两位臣子先行,那两位不走,依然恭敬地立在一旁,她这才先行。
不过当行经他们面前时,她突然想起来了,其中一位恰是睿王妃的父亲。
幼时,她也曾去过他们府上,那时候只觉得对方很是严肃,不苟言笑,于她来说,是需要敬重的“大人”。
如今转瞬间,世事变迁,他显然不会记得自己了。
她也想起睿王妃,上一次她进宫,神情间颇为恭敬谨慎,并不敢多说一个字。
她知道吗,也许知道吧。
不过这些似乎也不要紧,其实不提也就不提,都过去了。
这么想着间,辇车已经抵达函德殿,她换乘小凤轿,进入后殿,这时候恰好李秉璋也从前殿回来。
李秉璋着一身明黄绣锦龙袍,身上还残余着处理政事的肃穆。
他看到她,眉骨挑了挑:“才从太医院回来?”
阿柠:“嗯。”
她笑着道:“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李秉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径自转入屏风后,很快那里传入衣物窸窣声,他在换下朝服,又有宫娥鱼贯而入,小心地捧来金盆,准备为他盥洗。
阿柠便凑过去,故意道:“你不想问我今天见到谁了吗?”
李秉璋:“当然是见到孙大人,他不是才从前殿出去吗?”
阿柠:“哦。”
她有些失望,想着他这个人素来小心眼,不是应该酸溜溜的吗?她已经准备好许多言辞来说服他,一定让他哑口无言!
李秉璋挽起袖来,就着金盆洗手,口中却淡淡地道:“孙万道这次来,是想为他小儿子求一个官,他那儿子不学无术,他倒是很会异想天开。”
阿柠听着,回忆了下,明白李秉璋说的“小儿子”应该是睿王妃的小弟,那时候才丁点大,现在竟然也要“求官”了。
她随口道:“既是不成器,不给就是了。”
李秉璋“嗯”了声:“自是没理会。”
不过心里却想着,这几年有了阿柠,他心里舒畅,开始修身养性,这些朝中臣子只怕安稳日子过习惯了,需要敲打敲打了。
不然回头一个个都松散起来了。
阿柠却不放过他,继续道:“你不问问我去太医院见了什么人吗?”
李秉璋面无表情:“去见孟凤春。”
阿柠:“!”
猜对了!
她笑眯眯地道:“你不问问吗?”
李秉璋挑眉,看着她那分明有些坏的样子,笑道:“区区一个太医罢了,何足挂齿?”
阿柠:“?”
和她想的一点不一样呢。
李秉璋轻哼一声:“如今的我,难道还会计较这个?”
此时的阿柠看着他那理所当然又有些傲慢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
李秉璋抬起眼,看着她的笑,不高兴地道:“你倒是很知道怎么拿捏我,也不和我商量,就给你那位孟大人封官了。”
他为帝数年,此时略沉下脸来,便只有一番摄人威严。
不过阿柠才不在意呢,她伸出手来,勾住男人修长颈子,凑过来,故意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啄了一口,之后笑望着他,故意道:“就是封官了,你有意见吗?”
李秉璋抬起修长的睫,墨黑眸底映着她娇软的模样。
阿柠扬眉:“嗯?”
李秉璋骤然俯首,吻住她的唇,含糊而强硬地道:“要封就封,谁拦着你了?”
嘴上说大方,心里其实有些没好气,可那又怎么样。
只能随她了。
第94章 番外之李君劢 白猫和黑猫
李君劢从懂事起便知道, 自己是大昭的储君,有一日他将接替父皇,将登上皇位, 他会执掌这大昭江山。
皇室无父子, 历朝历代父子反目, 兄弟阋墙者比比皆是, 不过他知道, 自家永远不会出现那样的情景。
父皇初登大宝时也曾大开杀戒,刻薄寡恩, 可父皇对自己,对李穆清,从来都是纵容再纵容。
权势,富贵, 父皇对这些并无留恋, 他所有的心神似乎都维系在一件事上, 那便是逝去的母后。
他痴迷地认为总有一日母后会回来,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魂转世一说。
李君劢曾经认为这是无稽之谈, 认为这是父皇的自我安慰, 可有一日奇迹竟真的出现了, 母后回来了。
母后回来后, 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父皇在变,昔日的冷厉逐渐被融化,父皇一日比一日更温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