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美人兮长颈鹿_潭石【完结】(118)

  她说完,没听到蒋宁屿应声,回过身看向他:“嗯?”

  蒋宁屿像是这才回过神,应了声“哦”,迈过门槛随她一起进了屋。

  “肩膀怎么湿了这么一大块啊,”江潺的视线移到他肩膀处,白色的衬衫布料几近透明地贴到皮肤上,她蹙了下眉,“家里有你能换的衣服吗?”

  她看上去非常的……坦然。太坦然了。蒋宁屿脑中闪过这样的想法。

  “方便么?”他开口,却不是答她的问题,“我是说……如果我在这儿留宿的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潺抬眼看向他,笑了一下,“这儿也是你家啊。”

  “……嗯。”

  躺下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半了,蒋宁屿听到隔壁江潺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是依然透过门缝传了进来——老房子的隔音自然不会太好。

  窗帘的遮光也很差,树枝影影绰绰地投在上面,被风吹得不停晃动。

  这几年他对睡眠环境的要求有些苛刻,光线、隔音、床垫的软硬……总之换个地方就很容易睡不着,尤其是,因为江潺忽然打来电话,今晚没能夜跑。

  脑中想着这些,困意却昏昏沉沉地泛上来,蒋宁屿闭上眼睛,停留在脑中的最后一个想法,是刚刚面对江潺时出现过的那个闪念——

  太坦然了。

  他想看到她不那么坦然的样子。

  第81章

  翌日一早蒋宁屿开车回了公司,又在电梯遇到了合伙人关旭。

  关旭靠在电梯壁上下打量他:“今天小知又要搞团队日常直播啊?”

  “有吗,”蒋宁屿摁了电梯按键,“她没跟我说。”

  “那你穿得跟男模似的,我以为上次更新用户活跃度没达到预期,要靠你出卖色相来挽回局面呢。”

  蒋宁屿笑了一声:“什么跟什么。”

  “不过你最近看着不对劲啊……”关旭看着他,“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

  “系统显示你最近的平均每日在工时长减少了三个多小时,”关旭一本正经道,“如果不是有情况,那我合理怀疑你出去找了个兼职。”

  蒋宁屿神色如常地接上话:“嗯,接了个外包的活。”

  “别吓我,谁跑了你都不能跑啊。”关旭笑道,说完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对了,你看到荧拓昨晚在网上透的物料了么?简直就是咱们那款的翻版啊。”

  “没,昨晚到现在没怎么看手机。”蒋宁屿说,“什么物料?”

  关旭的手指在屏幕上触碰几下,将手机递给蒋宁屿。他接过来,点开视频开了几秒便皱起了眉。

  “你觉得怎么办,咱们的物料还按之前的排期正常发么,”关旭问他,“或者今天开个会,大家讨论一下?”

  视频还没看完蒋宁屿就按熄了屏幕,将手机还给关旭:“正常发吧。”

  关旭应了一声,随他走出电梯。蒋宁屿是游戏的制作人,也是团队的主心骨,他做出的主意,基本不会有其他人提出反对意见。这是从团队创建之初,经过四年的磨合,到如今形成的默认的规则。

  一大早江潺就给施谦发了条消息,问他爷爷的情况怎么样,但施谦一直没回。

  江潺直觉事情可能不太好,有些替他忧心。

  跟施谦认识这么长时间,她知道他父亲早逝,母亲也在他小时候就改嫁了,家里就只有爷爷最疼爱他。他这一路出国读艺术,到回国接手“施家家居”,全都离不开爷爷在背后的支持。

  最开始也是因为跟施谦的成长环境很相似,所以才跟他那么快就变成了朋友……

  江潺叹了口气,将手机放回兜里,起身走出屋子,开始今天的工作。

  每天开工之前她都会去阴房看一眼,检查一夜过去之后的阴干情况。

  大漆物件的工期长,主要就在于阴干的过程——必须湿度、温度严格保持在一定范围,自然地阴干,漆层才不会起皱、干裂,也正因此,漆器的制作过程极需耐心,完全急躁不得。

  一个一个漆器细致地检查过去,江潺在其中一个小型立柜前停住脚步,眉心蹙了起来。

  没记错的话,这个立柜是宋姨负责做的,昨天早晨检查的时候还没放在阴房。漆层经过一夜的阴干,表面稍稍凝结。

  其实漆层上得没有问题,让江潺皱眉的,是贴在上面的螺钿。

  明明昨天走之前,特意叮嘱过他们先不要急着贴螺钿片的……

  她朝旁边看过去,桌案跟立柜一样,也贴了螺钿片,新上了一层未干透的漆。是何伯伯负责做的。

  在桌案前站了十几秒,江潺深呼吸一口气,俯下身,两只手抬起面前半米高的小立柜走出阴房。

  工作坊早上八点半开工,这会儿八点四十,漆工们到了大半。

  江潺抬着立柜走进去时,他们还没开始动工,正坐在那儿聊天。之前她说过几次早上迟到的问题,但无济于事,都是镇上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她又不好拿钱说事,因此这事儿就显得有些棘手。

  但因为这大半个月来,老漆工们干活的效率还可以,她也没在这方面太过计较。

  江潺把立柜放到桌上,聊着天的漆工们都朝她看过来,宋姨一见到自己做的立柜,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哎哟,这昨天刚上的漆,还没完全干呢,小潺,你把漆层都弄坏了!”

  江潺没作声,转身走出工作坊,没两分钟,又把那个桌案一并抬了过来。

  宋姨仍在看自己的立柜,见她又走回来,扭过头说:“你怎么拿的时候一点都不注意啊,何大哥的案台也都被你糟蹋了。”

  “没事,反正要刮了重做的,”江潺把案台放下来,“何伯伯呢?”

  “他还没来,怎么就要刮了重做啊,这原来做得挺好的啊。”

  “我昨天临走的时候,特意跟大家强调过,先不要急着贴螺钿片。”江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现在螺钿刻得不符合要求,既然已经贴上去了,那就只好刮了重做了。”

  “昨天你说螺钿刻得跟图纸不一样,我就赶紧重刻了啊,你看看,”宋姨指着立柜上的白鹤急道,“这个白鹤的翅膀、爪子,都是按你图纸上来的,一模一样啊……”

  话说一半,何伯伯从门口走进来了,宋姨赶紧冲他招手:“何大哥你过来看看,咱们昨天刚贴的螺钿,小潺非说不行,要我们刮了重做,这怎么还至于啊。”

  何伯伯闻言走过来,视线触到自己做的桌案上,脸色立刻变了变:“昨天刚上的漆,怎么糟蹋成这样了?”

  又是昨天那一幕的重演,江潺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好何伯伯也过来了,那我就一起说了。”她神色道,“虽然螺钿重刻了,但这次的精细度还是不够,白鹤看起来完全没有视觉张力。就这样贴上去肯定是不行,最后出来的效果跟图纸差距太大了。”

  “这就是按图纸来的啊,”宋姨念叨着,“现在刮掉重做,那之前的好几道工序都白做了,又得从头来,里里外外得多出半个月的工时呢。小潺,昨天我跟你何伯伯贴之前,让大家都看了螺钿片,都说没问题我们才往上贴的。”

  “宋姨,不是大家说行就行的,这白鹤都给刻成鹌鹑了,完全背离了我的设计初衷,合作方肯定也不会满意的。与其做到后面再返工,现在刮掉重做已经是最节省工期的选择了,今天上午就开始刮吧。”

  “这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宋姨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何伯伯打断了,“江潺啊,我们跟着你姥姥干了二十几年了,一直都是这么刻的,你说的那个什么视觉张力,我们以前没有这种说法,大漆是传统的东西,按照传统这一套来,肯定是不会出错的。你不然就把你姥姥接回来一趟,大家一起商议商议,这么做到底行不行。”

  “就算我姥姥做成这样,我也照样会让她刮了重做的。”江潺压住心头的情绪,竭力让自己听起来镇静一些,“传统的那一套之所以现在行不通,就是因为跟不上时代的审美了,你把这样的东西拿出去给年轻人看,没有人会买账的。何况现在我们是要参加国际展,不像以前那样卖给镇上的人家用,不能用以前的标准来做这一套家具。”

  “你不能这样说话啊小潺,”宋姨在旁边又插进话,“什么叫这样的东西啊,以前我们也是接过很多外贸单子的,出口生意做过不少的……”

  那种头大的感觉又出现了,再继续争辩下去,江潺觉得自己会克制不住跟他们吵起来,她打算像昨天那样把争议强压下去,语气镇静:“好了,宋姨,何伯伯,我们也没必要为了这件事情继续吵下去。姥姥既然把工作坊交给了我,那现在就应该是由我来做决定,这个立柜和案台今天就刮掉重做,之后所有螺钿片刻好了,都要等我检查之后再往上贴,不要再出现这种擅自拿主意的情况了。”

  她说完就打算结束这场令人头疼的争议了,没想到何伯伯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比之前强硬很多:“你要这样说的话,那这活我干不下去了,以前跟着你姥姥干的时候,也没出现过这种刮了重做的情况。年轻人想法多,可能我们这帮老家伙,确实跟不上了你这套新观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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