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摇摇头,转过身径自走出工作坊,招呼也没打一声。宋姨在后面叫了声“何大哥”,他脚步也没停,直接走出了院子。
工作坊其他人见何伯伯走了,都彼此面面相觑,没作声。宋姨叹了口气,脸色不佳:“小潺,你看你这事儿弄的,你何伯伯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了,你姥姥当年生病之后,工作坊也是他好不容易撑了一阵子的,你不能这样啊……”
江潺也没料到会闹到何伯伯当场走人的局面,但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从头至尾只是在就事论事,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到底哪样了?
“大家先干活吧,”她也忽然没了争执下去的心气,只想自己回屋静一静,“还是按我刚刚说的来,螺钿刻好了先给我看过再往上贴。”
说完转身走出工作坊,没再管背后的人都是什么反应。
回到屋里,她做到自己的工作桌前,试图做一会儿漆让自己静下心来,却发现完全做不到,整个人心浮气躁。
这帮老漆工怎么会这么难带呢,在上海工作的时候,她在凌锐做过组长带过团队,后来跟上司创业,也做过部门的内容总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员工。
既固执又不服管,仗着经验和资历完全不服她这个小辈,实在令人头疼……而她回来之前居然只想到他们都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漆工,完全没想过会出这种岔子。
屋外脚步声响起来,她抬头一看,是杜皓过来了。
杜皓推门走进来:“干活呢?”
江潺“嗯”一声:“怎么突然过来,有事?”
“下午就要回队里训练了,过来跟你道个别啊,”杜皓坐到沙发上,上半身倾过来看着她,“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还好吧,”她不想多说,“林阿姨怎么样了?”
“还发着烧呢,我这又要回队里训练了……”
“等蒋宁屿过来,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那你们戴好口罩啊,这次流感还挺厉害的,我妈以前感冒都不发烧的,这都烧了三天了。”
江潺应了一声,杜皓又捡起之前的话题:“不对,你肯定有事,到底怎么了啊?”
他从沙发起身,坐到她对面,“快说,本来我妈流感我就不太放心,要是你这儿再出什么事,我就真没心思回去训练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刚跟工作坊的几个老漆工起了点争执。”江潺这才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跟他讲了,跟杜皓讲起来也方便,毕竟他们一起长大,他对这些老漆工的熟悉程度不亚于她。
“说真的,我没觉得我讲了什么重话,”江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只是让他们刮了重做,我自己做不好的时候也免不了返工啊……而且这种事情也不止发生过这一次,之前我想让他们学一种新的工艺,何伯伯非要说,传统漆器里没有这种工艺,他们做不来。我那次也没说什么,大不了涉及到新工艺的部分我自己来就好了,但这次我真的没办法妥协,跟我预想的效果差太远了……”
说着说着又觉得好像自己在抱怨,她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说下去。
倒是对面的杜皓像是真的在认真思索,几秒之后说:“潺姐,我觉得这事儿你确实有问题。”
“你也觉得这件事是我不对?”江潺抬眼看他。
“不是,”杜皓立刻说,“我不是说这事儿本身是你不对,是你跟他们的相处方式有问题。他们都是镇上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现在作为一个小辈,就好像领导管员工一样地管着他们,还要让他们返工,他们肯定不服管啊……”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对他们这些长辈,你得哄着来。”
“怎么哄?”
“你一个女孩子,撒个娇还不会吗?”杜皓亲身示范起来,“何伯伯,你这漆刷得可真好啊,我在上海这么多年,遇到的那些大师都没你刷得好,我这儿有个新工艺,怎么都搞不明白,要不你帮我看看哪出了问题?”
他声色并茂,哄起人来一套一套的,“何伯伯,这个立柜啊,我是觉得特别好,但是照片发给我们那合作方,那边非说做得有问题。我跟他吵了一架,说我们这老漆工都做了一辈子漆,怎么可能出错,结果那边说如果不按照他们的要求来,他们就要取消订单。您看要不咱们刮了重做一次,给那边合作方证明一下咱们的水平。”
“就这样哄啊,你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再把你的意见都推给你们那个合作方,就算这些老漆工有意见,这意见也不是冲着你来的啊……哎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试试啊,保证奏效。”
江潺支起下颌看着他,若有所思:“听说这几年你不仅恋爱了,之前的女朋友还很厉害,不会就是这么把人哄过来的吧?”
“什么啊,”杜皓的脸蹭一下红起来,“你别瞎说啊,我那都是用真心,用真心的好不好?”
“好好好,”江潺被他的反应逗笑,“你别急啊,夸你会哄人你急什么啊。”
“你这人真是,”杜皓站起身,“好心给你示范,你还污蔑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给我妈做饭去了。”
他说完就要走,江潺起身送他,坐回来时,觉得心情比早上那会儿好了一点。
只不过……想到早上那件事她就想叹气,真要像杜皓说的那样,对着那些长辈,每次都要这么哄着来吗?
第82章
下午,江潺跟往常一样去工作坊转了一圈。
本打算看看立柜的漆刮得怎么样了,但宋姨没来——不仅如此,已经两点多了,工作坊的人只到了三个人,其他人都没来。
老漆工们迟到早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再不管,以后怕是会越来越严重。江潺轻轻摇了摇头,没作声,暂时回屋自己做了会儿漆。
没想到等三点多再过来,工作坊里还是只有那三个人。她走过去,问她们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个人都摇头,说不太清楚。
江潺走出工作坊,给没来的周婶打去电话,那边接起来,跟她解释:“小潺,我家孙子没人看,儿媳妇非要我回来帮忙带孩子,我寻思着,要不之后就不过去了吧……”
她又给其他人打去电话,得到的回应都差不多,无非是有别的事脱不开身,之后就不过来做漆了。
挂断电话,心底有种淡淡的荒唐感升腾起来。
早上那场争执居然会产生这么大的连锁反应吗……只是因为坚持让何伯伯和宋姨把漆刮了重做,这几个人就要联合起来一致罢工?
倚着工作台正发怔想着这事,门外有人走过来,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
江潺抬起头,看到赵姨站在门口。
“小潺”,赵姨探进头问,“你现在有时间吗?”
江潺勉强打起精神:“有,怎么了赵姨?”
“我刻了几个螺钿片,不知道行不行,”赵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棋盘,“你不是说刻好之后先拿给你看看吗?”
“来,”江潺直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漆盘,“我看一下。”
原本还有些颓靡,但视线触碰到漆盘里白鹤形状的螺钿,她立刻打起了精神,近乎惊喜:“赵姨,你刻得也太好了……”
“真的啊?”赵姨看起来也挺高兴,“我这几个能用吗?”
“能啊,这跟我当时设计图纸的时候,预想的效果很接近了,”江潺看着漆盘种的白鹤,“看起来很轻盈,很灵动,你之前是学过画画吗?”
“我们那时候哪有那个条件啊,不过我上学的时候确实挺喜欢画画的,上课不爱听老师讲课的时候,就偷偷在课本上照着小人书画,”赵姨笑着说,“也都是瞎画……”
“我觉得你特别有这方面的天赋啊,”江潺忽然想起来,“对了,姥姥那时候还让你帮忙设计图纸,是不是?”
“我那叫什么设计啊,离你姥姥差远了,就是帮她画点边角料……”
两人因为漆盘里这几只白鹤聊了起来,差了近二十岁的年纪,聊起来居然挺投缘。
以前江潺跟赵姨除了见面打招呼之外,没说过太多话。在她印象里,赵姨比其他长辈要年轻一些,她话不多,逢年过节工作坊聚餐的时候,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时,她除了帮着端菜、下火锅,其他时间就在闷着头吃饭。
也正因此,相比其他长辈,赵姨跟她算不上关系很熟络的那种。
江潺没想到她居然能把螺钿刻得这么好,简直拯救了她这一天的糟糕心情。
赵姨拿起工作台上的江潺以前做的一个小漆盒,来回转动着看:“还是得去大城市学习啊,要不是你上次把这个小漆盒传下来让我们看,我都不知道漆器还能做成这样,这比我们之前做的东西精致太多了……”
“我也就是学了点皮毛,给你看我之前去别的展会上拍的漆器,”江潺从一旁拿起自己的手机,把上次跟施谦去展会时拍下的照片给赵姨看,“你看,这是日本的一个漆艺艺术家做的,是不是之前没见过这种工艺和设计?我们中国的大部分漆器现在还停留在仿古阶段,但日本的漆艺这些年一直在进步,已经跟现代审美结合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