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班主任走进来,围观的学生才全部散开。以往总是板着脸的班主任今天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她让周茗把毕业证发下去,又叮嘱了一遍假期的注意事项,然后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周围的学生都在忙着填写同学录,江潺手里也收到了几十张,她的笔尖停在“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这个问题那行思索起来,觉得这问题好难,想不出具体的形象,最后磨磨蹭蹭地写上几个字——“长得好看的”。
写完又觉得好像显得自己有点肤浅,于是又加上三个字——“聪明的”。
周围的同学都在一边写同学录一边聊天,江潺本以为没考上高中的同学会很伤心,今天来学校才发现大家好像也都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讨论着以后去卫校、外语学校还是普通职高……
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大家都要各奔东西的感觉,但因为大多数学生还是会留在本市继续上学,这种感觉只是淡淡的,并不算多么强烈。
厚厚一沓同学录写完了, 江潺抱着那幅漆画去了美术老师的办公室。
她提前打电话跟赵老师约好了今天要见一面,这会儿其他美术老师都不在,只有赵忱遥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门开着,她探进头说了声“赵老师”,赵忱遥朝她招手:“快进来!”
“老师你今天好美哦!”江潺抱着画走进去。
她看到赵老师跟以往看上去不太一样——长发披下来,发尾挑染了红色,还戴了一对很大的银色耳环,抬头的时候耳环会在她的耳垂上荡来荡去。
“谢谢,”赵忱遥笑了笑,朝她怀里抱着的漆画抬了抬下巴:“拿的什么?”
“哦,是送给你的礼物,”真送出手,江潺又有些害羞,把沉甸甸的漆画放到赵老师的办公桌上,“希望你能喜欢。”
“天呐,好漂亮的漆画,"赵忱遥惊叹道,“你画的吗?”
见她喜欢,江潺也很开心,点头道:“嗯。”
“这是螺钿工艺吧,”赵忱遥的手指轻触那一对闪着光的翅膀,“做得好精细啊,还有蛋壳的拼贴……漆画本来就很耗时,做这么精细,要花不少时间吧?”
“从初一就开始做了,”江潺说,“赵老师你记不记得,开学第一节 课,我用很大的画纸画了这副画,你不但没批评我,还说我很有天赋。”
“记得,你本来就很有天赋,我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赵忱遥看着这幅画说,“我大学的时候,学院也有漆画专业,我去参观过好几届毕业展,说实话江潺,我觉得你的这幅漆画一点都不比毕业展里的那些作品逊色。”
江潺被夸得有些羞涩:“其实有些工艺我第一次用,还不太熟练。”
“我记得你说过,你姥姥就是做漆器的,还有个工作坊?”
江潺点点头:“我姥姥很厉害的,她的妈妈和姥爷也都是做漆器的,她什么工艺都会,做得可好了。”
“哇,那你们算是漆艺世家了,”赵忱遥笑着说,“有时间我一定去参观一下。”
她把漆画小心地搁到桌上,江潺看她带了行李箱过来,敞开的行李箱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而她的办公桌已经空了:“老师你怎么把东西都收拾起来了?”
“因为我要辞职啦。”她语气轻松,江潺却被震惊了,“啊?辞职去哪?”
“去上学啊,我也要继续做学生了。”赵忱遥笑容愉悦,“今天见你也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来着,我考上研究生了,马上就要继续去上海读研了。”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宿舍做题,说要准备考试,就是要考研究生吗?”江潺恍然大悟。
“嗯,本来是想像我父母希望的那样,一直做个中学美术老师就很好了,”赵忱遥笑了笑,“但想想还是有更想做的事情,所以就努力了一把。”
“老师你也太厉害了吧!”江潺崇拜地看着她。镇上出了一个大学生大家都已经觉得很厉害了,而赵老师现在要去上海读研究生了!“我还没去过上海,好远啊……”
“是很远,坐火车要十多个小时呢,”赵忱遥笑了笑,“等你长大了会有机会去的,以后你去了上海,我带你出去玩。”
她说完,又看着江潺,有些感慨:“一眨眼三年就过去了,感觉我们小潺同学也变了很多呢。”
“真的吗,”江潺自己倒没什么感觉,“我变了很多吗?”
“是啊,以前只是个小女孩,现在变成小姑娘了。”江潺分不清这两个词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又听赵老师说,“真想看看你这么有灵性的小姑娘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记得要跟我保持联系。”
江潺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她觉得很舍不得赵老师,但又知道这是一场注定无法避免的分别。
临从赵老师办公室出来,她想起之前拿回去的那本《飘》还没物归原主,她取下书包要把书找出来,赵老师却说:“不用还我了,就当送你的毕业礼物。”
赵忱遥走过来抱了抱她,轻声说:“加油小潺,希望我们都能像斯嘉丽一样坚韧。”
从学校取了毕业证回来,初中生活就彻底结束了。
七月中旬,江崇在西南地区的拍摄项目也告一段落,有更充裕的时间可以在工作地和长沄市来回。他在市里的一个小区租了一间短租房当做临时的工作室,回来时就会在那里处理各项工作,江潺也经常过去,相比待在家里,她更喜欢跟爸爸待在一起。
在家里,姥姥经常管着她,不让她看超过一小时的电视,不让她总坐在桌后做漆器(总是在她做得最专注的时候叫她起来活动活动,)不让她把不爱吃的青椒和洋葱挑给蒋宁屿(所以每次她都要趁姥姥不注意扔到蒋宁屿的碗里),更不让她看那些三块八一本的言情杂志,说那都是“不健康的书籍”。
小时候江潺最喜欢和姥姥待在一起,连睡觉都想跟姥姥一起睡,但现在她觉得一点都不自由,她喜欢做的事情姥姥全都不让她做。
其实江崇也不赞成她做一些事情,比如长时间看电视剧和言情小说,但江崇不会那么简单粗暴地关掉电视或者把她的书收走,反而会很温和地问她想不想出去爬山或者打水漂。
江潺觉得无聊才会总去看那些无趣的剧和故事,但跟爸爸待在一起一点都不无聊,她自然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也正因此,以前的暑假她都跟蒋宁屿和杜皓待在一起,但这个假期,蒋宁屿在准备他的数学竞赛,杜皓忙于在体校训练,大部分时间江潺都跟爸爸待在一起。
只是有一点她不开心的地方——她越来越想妈妈,也越来越想见到妈妈。然而每次她问爸爸时,爸爸总是说妈妈的拍摄项目还没结束,让她耐心地再等一等。
八月下旬,暑假走到了尾声,距离高中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那天晚上江潺被爸爸送回家时已经八点多了,姥姥跟林阿姨还有镇上的其他人在外面乘凉,江潺很有礼貌地挨个打了招呼,走进屋,才看见蒋宁屿也在——他坐在沙发上,正抱着小疤给它滴眼药水。
“小疤怎么了?”江潺走进屋问。
“一只眼睛有点睁不开,姥姥说是发炎了。”蒋宁屿抬头看向她。
江潺走过去,半蹲下来,看着他扳过小疤的脑袋,动作既轻又准,很利落地将眼药水挤到了小疤那只发炎的眼睛里。小疤看起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过头拱了拱他的手。
“怎么会眼睛发炎了呢,”江潺弯下腰看着小疤,她这些日子沉浸在跟爸爸愉快的相处中,完全忽略了这件事,这会儿有点愧疚,“看起来好难受啊……”
“可能是跟其他猫打架了,”蒋宁屿说,“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应该不严重。”
小疤在人身上待不了太长时间,蒋宁屿将它放到地上:“好了,去玩吧。”
“你剪头发了?”江潺看到蒋宁屿的头发变短了一些,看起来很清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型的原因,他身上的稚气好像也减少了一些。
“都剪一个周了,”蒋宁屿说,“这次剪得有点短了,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啊,蛮好看的!”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蓬松而柔软,江潺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上抓了抓,评价道,“看起来很好摸,果然摸起来手感也很好呢!”
蒋宁屿的头发被她揉乱了,但他没伸手整理,对着江潺笑了起来,他平时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连江潺都觉得他有点过于冷淡,这会儿看上去却很乖。
八月份正值盛夏,屋里闷热,天花板的摇头电扇一圈一圈地转,却只是把热气从这头吹到那一头。江潺直起身,一只手在脸旁扇了扇:“屋里好闷啊,要不要出去吹吹风?”
蒋宁屿把眼药水盖好放到药箱里,说“好啊”。
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灯,他们坐在矮凳上,以往镇上的夜晚总是很凉快,但今晚没什么风,坐在外面也没凉快多少。江潺觉得很热,摘下手腕上的皮筋,把披肩的头发扎成了脑后高高的小丸子:“你竞赛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