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江潺因为蒋宁屿总是缠着姥姥做这做那,觉得他在跟自己抢姥姥,还为此把他赶走过。但现在,她恨不得蒋宁屿天天待在家里,只要蒋宁屿在家,她跟姥姥就能相安无事,就算呛起来,也能迅速被蒋宁屿平息。
若是蒋宁屿不在,她跟姥姥非得呛足一整顿饭——虽然下一顿饭两个人就忘了这件事。江潺每次跟姥姥吵完架,又会后悔自己有些过火,姥姥都这么大年纪了,自己顺着她说就好了,跟她较真做什么呢,但一遇到类似的事情,她又总是控制不住地回嘴。
这个暑假,江潺到底没学会做饭,她一见迸出的油点子就忍不住往后缩,被上次做饭的经历搞出了心理阴影。倒是蒋宁屿做得有模有样,偶尔遇到姥姥很忙的时候,还会主动帮忙炒两个菜。
暑假的额度渐渐耗尽,江潺过生日这天,姥姥难得让她睡了个懒觉。
她起床时已经十点多了,蒋宁屿早已经去上学了。洗漱完,她神清气爽地坐到桌边,吃着姥姥给她专门下的长寿面。
“好好吃哦,”江潺幸福地捧起碗喝了口汤卤,得寸进尺道,“姥姥,你要是每天都能让我睡到这个时候,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
姥姥在旁边看着她笑了一声,“那现在谁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
“现在这个位置暂时还是空缺的。”江潺一本正经道,“竞争很激烈的,姥姥,你要努力一点。”
“天天就你有话说。”姥姥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笑着说。
江潺专心吃着面,一碗面吃得见了底,她听到姥姥在旁边问:“你爸今年给你寄信了吗?”
“寄了。”江潺说。不知道姥姥为什么要提起这事,她只要想到爸爸,就会有些难过,忍不住想到去年生日时,她跟爸爸度过的那一天,明明那是她人生中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天,但现在回想起来却怅然若失。
以往她收到从国外寄来的包裹时,总是怀着雀跃的心情打开信,从头至尾地读一遍,但这次再收到爸爸的信和礼物,她很平静地快速读完,就把信收了起来。
江崇还给她打来了越洋电话,并且发了短信祝她生日快乐,但她没接也没回。她心里知道,可能从大人的角度看来,爸爸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她就是不想原谅,也不想面对已经有了新家人的爸爸。
“信上都写了什么?”姥姥若不经意地问起来。
“还是那些呗,”江潺心不在焉道,“问我想不想出国读书之类的。”
姥姥好一会儿没说话,等江潺把面吃完、面汤也喝干净了才说:“要不你问问你爸出国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提前准备准备也好。”
江潺难以相信姥姥会说出这话,放下碗看向她:“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出国吗?”
“你爸上次说得也有道理,”姥姥低垂着眼睛不看她,“国外学艺术的环境更好,现在电视上天天报道海龟海龟的,我寻思着,出国念书总归没坏处吧。而且等你念完了,要是想回国工作,也不是不行……”
她话没说完,江潺就打断了她:“你就没想过问问我想不想出国吗?”
姥姥不说话了,又开始拿着手里的蒲扇在脸侧扇着风。
“每次都是这样,我小时候你就自作主张地瞒着我妈妈去世的消息,现在你又自作主张地想让我出国,”江潺从没向姥姥抱怨过这件事,她知道姥姥有自己的苦衷,但她心里对这事却是一直有怨念的,现在急火攻心,忍不住全倒了出来,“我是个人,又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猫小狗,你什么时候能问问我的意见?”
姥姥抬眼看向她:“你一个小孩子,现在做什么决定都不成熟,问你要不要出国,你肯定是不要的。”
“那你就什么都不问,就让我出国吗?”江潺生气地说,“是不是下一步你就该直接联系我爸,瞒着我连夜把我送出国了?”
“我是要害你吗,”姥姥皱起眉,“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现在的成绩留在国内能考个什么好学校,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考虑,真等将来喝西北风吗?”
“为我好为我好,每次都这么说,我不用你为我好!我就是喝西北风也不出国,就是饿死了也不用你管,你以后都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了!”
两人因此又吵起来,这次吵得比以往都要更凶,吵到最后,姥姥没好气道:“饭也不会做,学习也不努力,做事还这么任性,我看等我死了你自己怎么办。”
江潺则更没好气地顶回去:“你死了我就上吊去!”
说完站起来,不想再跟她吵,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人在气头上说出的话都不太好听,事后江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开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怕真把姥姥给气坏了。
事实上她和姥姥的脾气是很像的,来得急,去得也快,于是没过多久她就主动跟姥姥服了软,无事发生似的问她晚上要吃什么,没想到姥姥却丝毫没改主意,仍是坚持让她联系她爸问问出国的事情。
“你爸上次说,高二就得开始准备了,”姥姥说,“你别等到时候来不及。”
江潺看出来了,姥姥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打算让自己出国,并且完全不打算考虑自己的想法。她因此不再跟姥姥说话,并且打定主意,只要姥姥不承认这次是她错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再主动跟姥姥服软的——她非要把这场冷战进行到底。
第43章
蒋宁屿很快就发现了江潺和姥姥正在冷战。他问江潺怎么回事,江潺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末了委屈道:“在她眼里,我一点优点都没有了,什么都做不好。”
“那是气头上的话,姥姥肯定不是这么想的。”蒋宁屿安慰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会出国吗?”
“我肯定不会啊,不然我跟她吵什么。”江潺说完,继续补着暑假作业。虽然开学后文理分班,老师大概率是不会检查暑假作业的,但肯定还是会做做样子收上去的,江潺倒也不敢一个字都不写。
蒋宁屿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江潺把手里的练习册翻了页,他才开口:“姥姥应该就是担心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不上国内的好大学,所以才会觉得出国是更好的出路。”
“是呗,考不上好大学我就什么优点都没了。”江潺还在介意姥姥那句话。
“但我觉得,”蒋宁屿看着她说,“你未必考不上好大学。”
江潺的笔尖顿了顿,没应声。自打上了高中之后,没了季霜天天在边上拉着她背这背那,她的成绩又变成了班里二十名左右。
在实验中学,这个成绩加上她美术生的身份,顺利的话是有可能上个普通一本院校的。江潺自小到大,一大优点就是想得开,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挺好,没必要非得累死累活地去够那些很难够到的东西,知足常乐嘛。
但姥姥不这么想,她是个很要强的人,能入她法眼的“好大学”,对江潺来说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你的薄弱学科都在理科,但开学之后就要文理分科了,对你来说会很有优势。”蒋宁屿看过江潺的每张成绩单,对她的成绩比她自己还要了如指掌,“只要把数学成绩提上去,我觉得应该可以进班里的前十名。如果整体再提一点,稳定在前八名也不是什么问题。”
江潺看着他,表情颇为一言难尽。她很想说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才,他口中的“提上去”、“再提一点”听起来轻轻松松,对她来说就像天方夜谭。
“以后我每天去找你一起吃晚饭,”蒋宁屿已经迅速列出可行计划,“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类型题,这样就能很快提上去了。”
江潺难以想象高中这么紧张的时间安排里,蒋宁屿连晚饭这段为数不多的愉快空隙都不打算放过,她双手抱头:“连晚饭都要做题,你饶了我吧……”
蒋宁屿被她这动作逗笑,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过分了一点,于是改变计划:“那每周末回来我给你出一些练习题,你抽时间做完,我在下一周的周末挑你不会的给你讲,这样行么?”
“……行吧。”江潺勉强道。她实在不喜欢做数学题,但又不得不承认蒋宁屿说得有道理,或许如果自己成绩够好,姥姥就不会产生让她出国读书的想法。
“那每天晚上一起吃饭是可以的吧?”蒋宁屿又问。
江潺点了点头:“可以啊。”
话虽这样说,但开学之后,江潺只跟蒋宁屿吃了两次晚饭就感觉到了强烈的不适。
初中时,江潺也跟蒋宁屿一起吃过几顿饭,那会儿虽能觉出有学妹偷偷瞥过来,但人数不多,大家的目光也比较含蓄。而到了高中,这些目光不但变多了,还变得颇为大胆起来——若只看向蒋宁屿也就算了,偏偏有些目光还连着她一块看,其中几道打量的意味颇为浓重,甚至有些评头论足的意思。
蒋宁屿头上顶着“全市中考状元”的光环,他的照片和名字被贴到学校最显眼的公告栏上,于是全校都知道了实验中学今年费心挖来的这位优等生——更关键的是,他不仅成绩拔尖,长得也很好看,照片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简直像是实验中学的门面,每个路过的学生都会驻足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