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潺也曾站在公告栏前看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蒋宁屿眉眼黑沉,嘴唇微抿,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却让她觉得跟自己朝夕相处的蒋宁屿有些微妙的不同,看起来似乎更……沉默吗,或许冷漠更恰当一些?
江潺不知道怎么准确形容这微妙的差别,但她能理解周围的目光,就好像当初军训时她和她的同学都会回头朝盛昀看过去一样。但一旦自己被这些目光波及,她就无法泰然处之了,连吃饭都吃不香了,总觉得自己跟蒋宁屿的关系被随意揣测的感觉实在很奇怪,她又没办法站起身大声宣布蒋宁屿只是她弟弟而已。
于是她果断决定不再跟蒋宁屿一起吃饭,借口说自己总不跟班里人一起吃饭,会显得很不合群、没有朋友。蒋宁屿有些失落,却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江潺总是要交很多朋友,并且需要分给每个朋友不同的时段,他的时段在周末,而包括晚饭在内的其他时段则是属于别人的。
事实上江潺还没在新的班级里交到什么朋友,她觉得自己在分班这件事上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她又被分到了一个没什么认识的人的班级里,放眼望去,除了高一时一个没说过几句话的女生,能叫得上名字的居然只有有过几面之缘的盛昀。
盛昀跟她一样,虽然以后要走艺术生的路子,但还是选择了高二留在普通班学习。
那次蒋宁屿帮她回送了肯德基之后,她就没再跟盛昀有过正面接触。她本以为盛昀作为一个上过电视的“明星”,在班里应该会跟其他同学有些隔阂,却没想到他的人缘居然出人意料的好。
譬如现在,盛昀作为不久前集体票选出来的班长,正在到处统计班里同学参加团体运动会的意向。学校设置了三个团体项目,拔河、跳长绳和篮球赛,除了拔河全班都要参加之外,剩下的两个项目每个学生都要选择其中之一报名。
女生中会打篮球的人很少,所以女子篮球赛几乎没人报名,大家清一色选了跳长绳。盛昀统计完一轮报名意向,又开始动员个子高的女生参加篮球赛。
“去呗,就当忙我个忙,”江潺绞尽脑汁做着蒋宁屿这周留给她的数学题,听到盛昀跟后排女生说着话,“我请你喝奶茶。”
“吃饭也没问题啊,想吃什么你随便挑。不会打没事,大家都不会,体育课我教你们。”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把你名字写上了。奶茶今天下午就买,放心吧少不了你的。”
那声音静下来,江潺脑中忽然闪过一丝解题思路,她沉思片刻,正要提笔画辅助线,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江潺。”
江潺好不容易沉下心做题,陡一被这道声音打岔,她吓了一跳,抬头道:“啊?”
“又吓到你了吗,”盛昀站在她课桌旁边,对着她笑道,“你好像很容易被吓到。”
“也没有吧……”江潺心说除了你好像也没人经常吓到我,但面上没表现出来,很快恢复镇定,“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是报了跳长绳对吧?”盛昀拿着统计名单,见她点头,询问道,“能换成篮球赛吗?”
江潺不会打篮球,对此也没什么兴趣,正犹豫间,盛昀又说:“就差一个人了,其他人身高不太够,帮个忙,行吗?”后面两句是放轻声音说的,有种恳求的意味。
初中那次月经初潮之后,江潺的身高又长了一些,如今已经长到一米六八了,在班里的女生中确实属于个子比较高的那一拨。她不是喜欢让人为难的性格,刚刚又听盛昀在后排说过“大家都不会”,于是干脆地应下来:“行啊,那你把我的名字改到篮球赛吧。”
“这么爽快,”盛昀笑得眼睛弯起来,“谢谢你了,回头请你喝奶茶。”
“不用,”江潺也对着他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都是要一起买的。”盛昀在统计名单上改好名字,又问她,“以前会打篮球吗?”
“不会。”
“那下午的体育课我一起教你们。”
江潺应了声“好啊”,低下头继续做题,却发现之前好不容易冒出的思路已经不翼而飞了,一时有些咬牙切齿,恨盛昀不是杜皓,否则她非要把他揪回来重锤几下。
下午的体育课,全班绕操场跑完两圈后,不同项目的学生分开练习。
参加跳长绳的学生留在大操场,篮球赛的几人则去了篮球场。盛昀站在篮筐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篮球,大致给她们讲了规则,又演示了如何运球和投篮。然后他跑去操场另一侧,把班里几个参加男生篮球赛的人叫过来,指定了名字让男女生一对一练习。
开学不到两周,男女生之间还没说过几句话,彼此都不太熟,因此对他的分配没什么意见。他叫完了其他人的名字,最后才叫到江潺,朝她看过来:“江潺,你就跟我练吧。”
他话音落下,周围几个男女生顿时出声起哄——
“什么意思啊班长!早就安排好了吧!”
“班长,以权谋私可不对吧!”
“多加一周的奶茶我们就不说什么了!”
盛昀似乎也没料到几人会起哄得这么起劲,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抓了抓头发:“什么啊……不然你们来跟我换。”
“我们可没这么没眼力见儿。”旁边一个男生笑着说。
“快去练吧,”盛昀无奈笑道,“下课之前验收成果啊。”他朝江潺走过来,指了指旁边的方向,“走吧,我们去那边空地练。”
江潺抱着篮球走在他旁边,又听他说:“你别听他们瞎起哄。”她懵懵懂懂地应一声“嗯”,刚刚在那阵起哄声里,她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种怪异的、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他们什么意思,她在心里想,是说盛昀喜欢我吗?
她没喜欢过别人,也没有过被别人喜欢的经历,陡一产生这种想法,让她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差点走成同手同脚。
但她又觉得自己可能在自作多情,周围那些人可能也确实如盛昀所说,只是在“瞎起哄”而已,毕竟盛昀表现得很坦然,完全看不出有别的意思。
“就在这儿吧,”盛昀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先来练一下运球?”
江潺回过神,应了声“好”,对上盛昀的目光,打消了自己刚刚的念头——对啊,怎么可能呢,她跟盛昀都没说过几句话,她不了解盛昀,盛昀更是对她一无所知,怎么可能喜欢自己?
想通这一点,刚刚那种不太自在的感觉就消失了大半,她开始一心一意地练起运球。奈何这篮球在盛昀手里听话得不得了,好像长在他手上一样,偏偏一到她手里就状况百出,完全不听使唤。
“别急,多练练就好了,”盛昀在旁边指导她,回头看了看,“篮筐那边现在没人,要不要也练一下投篮?”
“可以啊。”江潺点头,随他往篮筐的方向走。
投篮比运球更难,她拿着篮球,明明觉得已经对准了篮筐,但球偏偏不往篮筐里去。盛昀倒是挺有耐心,捡完篮球又小跑着过来递给她,帮她调整手臂的姿势。
一节体育课下来,她练出了一脑门汗,盛昀来回跑着,看起来比她的运动量更大。
下课铃响了,铃声传到操场上,江潺对准篮筐,最后一次投篮。她本以为这次球又会被篮板弹回来,没想到那球绕着篮圈晃悠了一周,居然很给面子地落进了篮网。
“进了!”终于投进一个球,江潺几乎要跳起来。
盛昀也笑着说“看来这节课没白练”,朝她举起手掌,江潺走过去,高兴地跟他击了个掌。
盛昀走过去捡篮球,江潺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转身,看到蒋宁屿站在篮球场外,手里拿着几本书,正朝她看过来。
他穿着夏天的白衬衫校服和深蓝色的裤子,整个人看起来既直又高——蒋宁屿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虽然跳过一级,比同年级的人小一岁,但他看起来甚至比旁边几个高二的男生还要更高一点。
江潺刚放下的手掌又扬起来,朝他招了两下,然后几步跑过去,隔着铁丝网看向他:“你刚看到我投篮了没?”
蒋宁屿“嗯”了一声,微低下头看着她:“练了一节课吗?”
“是啊,”江潺两只手在脸旁扇着风,脸颊因为运动而显得红扑扑的, “好热啊,投了一节课,总算投进去一次。你运气真好,一来就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
蒋宁屿笑了笑,但并不是以往那种被她逗笑的笑法,似乎只是为了配合她才笑了一下:“怎么想到要练篮球的?”
“班里没人报名篮球赛,我个子算高的,就被拉来充数了。”江潺说完,正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他身后有一个女生跑了过来。
“走吧蒋宁屿,报名表取回来了,”女生看起来挺开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先回教室呢。”
原来蒋宁屿是在等人,于是江潺没把刚刚的问题问出口。
盛昀这时也拿着篮球走了过来,伸手扔到器材箱里,问她:“回教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