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想让他们关系变差,彼此针对,这样你们班那个小团体自然就会瓦解。前面的事情都挺顺利的,但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他们俩校外斗殴,而且会打得那么严重,最后导致一个人骨折,另一个人被开除。尤超后来在学校认出我了,估计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张远峥,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
“所以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我,今天应该只是想借你把我引回来。”
江潺这才知道当年那件事情的全部真相,难怪当时会觉得很奇怪,尤超和张远峥明明一直以来沆瀣一气,怎么会忽然矛盾激化到那种程度……
她从没想到这中间居然有蒋宁屿的参与。
“所以别自责了,”见江潺不说话,片刻后蒋宁屿又出声道,“这件事本来就是因为我的做法导致的,这样的结果也是我应该承受的。”
江潺摇了摇头,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到底是谁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已经说不清了,事情好像纠缠到一起,分不清原本的面貌,过程中似乎都有些莽撞和偏激,才演变为不可控的结果,几年之后犹如利剑向他们迎面刺来。
好在片子结果出来,蒋宁屿并没有伤及骨头。两人又去派出所配合做了笔录,出来时天色已近晌午,便随便在附近找了一家沙县小吃解决午饭。
江潺没什么胃口,用勺子舀着面前一小罐瓦罐汤,看着对面的蒋宁屿。许是因为吃饭时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相比平常,他吃得有些慢吞吞的。
蒋宁屿脸上受了不少伤,嘴角泛青,一侧的眼下贴着创可贴,看起来像那种很典型的问题学生,跟常年占据实验一中荣誉榜上的那个三好学生判若两人。
事实上就算江潺从小跟蒋宁屿一起长大,她也觉得蒋宁屿是那种极度理智和自律的好学生——镇上的家长在教育自己家小孩的时候,往往都少不了一句“你看看人家蒋宁屿”。然而今天提及那桩旧事,她才知道蒋宁屿之所以被所有人视作根正苗红的好学生,只是因为没人发现他居然还有跟“好学生”完全背离的一面。
那是蒋宁屿试图藏起的离经叛道的一面,连江潺都只能看得朦胧而模糊。
“怎么了,”意识到江潺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蒋宁屿屈起手指碰了碰自己脸上贴着创可贴的地方,“是不是很难看?”
江潺无言,对这种时候他还在意难看还是好看这件事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才出声道:“为什么初中帮我报复他们的时候不告诉我?”
蒋宁屿静了静,垂眼道:“我觉得没什么必要说。”
江潺看了他片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蒋宁屿。”
她平时叫他的名字时,语调总是轻快的、跃动的,这会儿却泛着沉,像是压着重量,“你抬头看着我。”
蒋宁屿抬起头跟她对视。自打见他第一面起,江潺就对他这双黑漆漆的瞳仁记忆深刻,这些年无论身高和相貌如何变化,这双眼睛似乎总是没变的。
“以后不许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也不要再有瞒着我的事情。”她很认真地说。
蒋宁屿看着她,“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植入到外挂软件的程序,以后也不许再用了。”
蒋宁屿应了声“好”。
“继续吃饭吧。”江潺把蒸饺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伤口会好得快一些。”
她不再说话,垂下眼继续喝面前的瓦罐汤。
蒋宁屿却没立刻低头吃饭,看了她一会儿又出声道:“你……别难过。其实我想了一下,错过联考也没什么的,之前中考成绩出来那会儿,实验一中的招生老师跟我说过,以后如果高考能考进全省前十名,就有十万块的奖学金可以拿。所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之后就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到准备高考上面了。”
江潺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蒋宁屿在安慰自己。初中时他建议杜皓去体校时,就已经在计划通过奥数考试在高二保送大学了,这么多年也一直为此努力,如今希望落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难过,却反过来安慰自己不要难过。
但事已至此,除了接受这样既定的结局,似乎也别无他法。
警察那边的消息是傍晚传过来的,张远峥被拘留七天,尤超则被他父母从派出所领了回去。
这样的结果江潺感到不公平,但又觉得无能为力,毕竟很多事情是他们无法插手的。
蒋宁屿没立刻回实验一中上课,他跟学校说明情况后请了假,又在省城待了三天。
那三天不停有学校的电话打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去参加联考,蒋宁屿只说自己被尤超和校外的人堵了,伤得有点严重,需要请假养伤。
得知这件事后,正在准备省运动会的杜皓也赶过来看蒋宁屿。他把尤超和张远峥骂了一通,冲动之下甚至说要带几个体校的朋友过来,被江潺赶忙制止了。“没见张远峥都被拘留了吗,你就不要再乱搞事情了,万一出事了林阿姨不得担心死你了。”她提到林阿姨,杜皓就没那么冲动了。
“那之后我有时间就过来找你,你要有什么事儿的话也及时给我打电话。”
江潺点了点头,虽说杜皓所在的地方离画室很远,他平时训练又忙得很,但在省城有这样一个朋友,她还是感觉安心不少。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蒋宁屿的伤口才刚刚出现愈合的迹象,就已经到了要回去的日子。
送蒋宁屿到校门口的站点,车子从道路一侧驶过来,江潺忽然抬手去拨蒋宁屿的头发。放在以往这其实是很自然的动作,但这两周以来,他们似乎都在刻意地避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
蒋宁屿怔了一下,意识到她是要看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朝她低下头。
“已经结痂了,”江潺凑近了仔细地看了看,叮嘱道,“一定不要碰水,洗脸之前要注意贴防水创可贴,拆线的时候要去大医院。”
蒋宁屿“嗯”了一声,又说:“医生说了,这个地方留疤其实也不会太明显。”
“那也不要留疤,”江潺咕哝道,“不明显也不要留疤。”
“好,”蒋宁屿笑了笑,“我尽量不留疤。”他说完,又叮嘱她之后一定不要再去那片拆迁区闲逛了。
“知道了,”江潺应下来,“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你也叮嘱我好多遍伤口不要碰水了。”
两人说完都笑起来,公交车停靠到站点,江潺看着蒋宁屿上了车,心情再次沉落下去,似乎每一次离别都很难过。
目送着公交车离开时江潺想,会有习惯的一天吗,真的有人能习惯离别吗?
枯燥而紧张的集训一直持续到年底,接着就是联考和一个接着一个的校考砸过来。
起先江潺还不太适应,去陌生城市时总觉得惴惴不安,姥姥也担心得要命,恨不能每场校考都要陪她一起去。
后来就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也找到了画室里可以同行的朋友,背着大包小包去往各个城市的火车站,在几家美院的考点之间来回奔波。
校考彻底结束已经是次年三月了,江潺回家那天,姥姥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还把林阿姨叫了过来,说是要准备一顿大餐。
鸡鸭鱼肉摆满了灶台,简直比过年还要丰盛。江潺看一会儿电视,去厨房偷吃一点东西,姥姥在她背后经过,嗔怪一句“不讲规矩”,林阿姨在旁边笑着说“自己家哪有什么规矩”,又把刚炸好的小酥肉端到她面前,“现炸出来的好吃,一会儿软了就不好吃了。”
江潺端着金黄诱人的小酥肉,给林阿姨讲去看杜皓撑杆跳的那天。
“简直像要飞起来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有咱们家平房顶那么高!”
林阿姨一边做饭一边听着,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又问她艺考考得怎么样。
“有几所美院还没出分呢,不过联考成绩还不错,起码有个省美院保底吧。”
“天天就想着省美院。”姥姥在旁边炒着菜说。
“省美院怎么得罪你啦。”江潺跟她斗嘴。
“你姥姥觉得你应该去大城市读书,”林阿姨笑着说,“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江潺不说话了。事实上,这几个月去了不同的美院考试,她的想法也产生了一些变化。以前觉得只要有大学念就不错了,但见识过这么多好学校之后,她逐渐产生了向往的念头。
“不过潺潺已经很厉害了,”林阿姨又说,“这么小的年纪就自己去全国各地考试,一点都不打怵,像你妈妈一样。”
江潺故意扭头说给姥姥听:“听见了吗,林阿姨说我像妈妈呢。”
“你是你妈妈生的,”姥姥脸上挂着笑,“能不像她吗?”
江潺吃着小酥肉,把这话视为姥姥对自己的最高肯定,打心眼儿里高兴起来。
江潺要帮忙干活,姥姥非说她添乱,把她赶出了厨房。
她端着小酥肉走到客厅,刚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过去,蒋宁屿书包挎在一侧肩膀上,正迈着步子朝门口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