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熙宁帝怂了大半辈子,老年发力,一举夺了频繁南下侵扰的敌国近三分之一城池。尽管他因战事只余下一个孩子,可建昌帝向来克制勤勉,拖着病体也要处理公务。执政期间不仅让异族彻底归化,还挖出了一群朝廷蛀虫,制定了不少有利于百姓的政策。
在这种情况下,这一任帝王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凭借两代帝王留下的基业当个盛世明君!
结果呢,元兴帝一登基就暴露本性,贪图美色,奢靡无度,大兴土木,对百姓没有丝毫的怜惜之情。所用之术与其说是帝王权术,不如说是腌臜手段,让人不耻。
而他们看好的崔北楼更是摇身一变成了权臣,处处压制元兴帝。
户部尚书就是崔北楼的人,是以除了最初元兴帝用国库的钱修建了几座宫殿,后来他再要钱,户部尚书在崔北楼的命令下都是装傻装病装穷。崔北楼更是直言,让元兴帝用属于皇帝的私库满足私、欲。
巧了不是,熙宁帝打仗的时候掏空了私库,建昌帝节俭克制,还主动将私库的东西送给国库,最终留给元兴帝的库房可能还不如大臣们的库房。
两人担心崔北楼成了结党营私的权臣,名声尽毁,又不得不承认崔北楼以权臣姿态才能压制皇帝。否则以皇帝的性情,无人压制后身边定然簇拥着无数奸佞小人,到时忠臣良将冤,百姓苦。
他们盖了印章,一旁唐昆纶就有些纠结了。
他也历经三朝,直到建昌帝时期才被重用。他亦有远大志向,新帝登基后将正相视作囊中物,结果输给一个还未到而立之年的小子,心里不服气。
可看到另两位丞相同意了,他就难免想起明州时疫初发时的事。皇帝说了混账话后,崔北楼当场以正相身份下诏令,让户部开国库赈灾,调了不少太医前去明州。户部尚书唯独面对崔北楼时不会哭穷。当然,大周经过建昌帝时期的休养生息已经十分富有了。
而赈灾这种事,朝廷反应越快活下来的百姓就越多。
想了又想,唐昆纶还是盖下印章。
吴玉轩再一次脸色惨白。陛下的对手居然是一正三副四个丞相,他们还有赢的胜算吗?
很快,吴玉轩借口如厕,偷偷将消息传递给元兴帝,气得元兴帝各种打砸。
已经被召入宫的兵部尚书淡淡道:“他狂妄无礼不敬陛下也不是一两日了,陛下何必动怒?”
元兴帝表情扭曲,“威阳侯世子为抢夺有夫之妇错手杀人,收买当地县令逃回京,我们不能用这件事夺去崔北楼正相之位吗?”
兵部尚书:“崔北楼已被除族,并非崔家人。哪怕事发,陛下也无法治罪。”
元兴帝忍不住怒骂威阳侯。
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兵部尚书有些失望,更多的则是兴奋。
只要他女儿生下龙子,元兴帝越昏庸越方便他扶持幼帝登基!
“原本威阳侯试图利用那个小姑娘让崔北楼出手,他若成功,陛下倒可治罪,只可惜……”
“只可惜崔北楼刻薄寡恩,”元兴帝咬牙切齿,“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丝毫不顾念朕救和提拔他的恩情,处处与朕作对!”
兵部尚书对‘救’与‘提拔’不发表意见,担心元兴帝气昏头破坏计划,他主动透露,“陛下不必担心,正因崔北楼刻薄寡恩,威阳侯才被说动。如若他按照臣吩咐的去办,哪怕无法让崔北楼马上降职,也能削去他的左膀右臂。没了户部尚书,哪怕他以政事堂的名义下令,也无法动用国库。”
闻言,元兴帝高兴极了,忙问细节。
而被两人针对的崔北楼还在处理公务,直至正午,被小吏提醒该用膳时,他才放下毛笔。
并无用膳的胃口,他只是在廊下活动身体,听到衙署外的动静,他微微蹙眉,喊住一个匆匆路过的小吏。
“发生何事?”
“回禀崔大人,”小吏弯腰,“好像是有个小姑娘来送膳,诸位大人好奇围观。”
崔北楼下意识想到温乐悠,又很快压下这个念头。
那个小姑娘既不知政事堂所在,也无资格进来,最紧要的是,清晨出门时,那小姑娘还气得吱哇乱叫,怎么可能给他送膳?
心里这般想,这位年轻俊美的丞相还是故作若无其事的出了衙署。
政事堂及六部离皇宫最近,格局是一条街道两侧都修建衙署,衙署之外则是高高的宫墙。
这条街道宽阔,方便官员车马以及帝王仪仗通过。
这会是午膳时间,官员们都有空闲,爱热闹的人都出了衙署光明正大的看。
看到崔北楼来时,不少人打了声招呼就纷纷退开,装作只是路过。
部分官员的家眷偶尔会送膳,这不是稀罕事,偏偏今日不少官员围观。
崔北楼心有疑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看清后,他微微瞪大眼。
只见高高的宫墙上盘腿坐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有着肉嘟嘟的小脸蛋,梳着双丫髻,穿着长褂长裤,此刻盘腿坐着,两只小肉爪揣在怀里,闭着眼,微微扬起脸迎接和煦的日光,神情惬意极了。
崔北楼目力好,他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春风拂起小姑娘两鬓的碎发。
他呆呆的看着,旁人不知他的想法。
感受到目光,盘腿坐着的小姑娘突然睁开眼,她露出惊喜又灿烂的笑容,直接从高高的宫墙上跳下来,扑向崔北楼。
“爹爹!”
崔北楼下意识伸手去接。
小姑娘落入他怀中,人间烟火也落入他怀中。
第13章 拿捏
崔北楼早发现自己出了问题。
自生母去后,生父厌恶,继母佛口蛇心,他亦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欺凌。恨意与不甘让他抛弃尊严,用尽手段往上爬。可等真的权倾朝野,他又觉一切索然无味。每每看到昔日仇人惧怕的看着自己,他心中竟是掀不起任何波澜。
而元兴帝暴露本性后,他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事实却是他漠然以对。哪怕他如今以权势压制元兴帝,争取在合格继承人出现前维持朝局稳定,很多时候,他又会生出‘这一切与我何干’‘大周乱了奸佞横行民不聊生又与我何干’‘不如大家一起死了’之类的想法。
他更是时常产生一种割裂感。
崔北楼是他,崔北楼又不是他。
特别是建昌七年之后的记忆,处处透露出一股虚假。以致他偶尔以为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可怀中这个小姑娘便是在建昌七年后出生。
虚假的他介入夺嫡扶持元兴帝时,小姑娘依偎在娘亲身边。
虚假的他成了人人惧怕的权臣时,小姑娘在哼哧哼哧的习武。
小姑娘是真实的,还喊他爹爹,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是真实的?
周围齐刷刷响起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众人同时发出声音,足以惊醒崔北楼。
他眼神清明了几分,反应过来,便要将温乐悠放在地上。
哪料小姑娘直接勾住他的脖子,亲昵的凑近,趁他不备贴了贴脸蛋。
他那张脸,比普通男子瘦削一些,可温乐悠不同,脸蛋肉乎乎,这会软肉都被挤扁了。她也不在意,眼睛弯成月牙儿,‘嘿嘿’笑出声。
围观的官员部分被可爱到,更多的人则是互相递眼色。
原来传言是真的,崔相爷真有一个女儿,他还会抱女儿!他女儿居然很可爱!
崔北楼不带感情的扫视一圈,围观的官员们当即散开。
至于散开后是找人八卦,还是将情报传递出去,就不得而知了。
而当下,崔北楼将粘糕似的小姑娘扯开,“下去。”
温乐悠仿佛没听到,继续扒拉着她,乐呵呵道,“爹爹,我来给你送饭啦。”
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周逢源连忙举起食盒。
他在自家相爷那刀子似的目光中说:“卑职也是才知晓,正要去找您。”
崔北楼一眼看到那食盒上的标志,是京城一家档次很高的酒楼,用的食盒都是好木材,同时也意味着很重。
一想到小姑娘用她那双小胳膊提着食盒,哼哧哼哧迈着小短腿来找自己,他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脸色还未向温和转变,便看到温乐悠拿他的肩头当手帕用,擦擦脸蛋又擦擦唇角。
喜洁净的他迅速将人放在地上。
温乐悠:“?”
手帕没了,爹爹的怀抱也没了,小姑娘当即翻脸,速度之快,让周逢源咂舌。
“爹爹你早上惹我生气了,”温乐悠叉着腰,气咻咻道,“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的确理亏的崔北楼移开目光,又移回来,转移话题,“用膳了吗?”
小姑娘摇摇头,又委屈巴巴的拍拍肚子,“老奶奶指路了,可我还是找了好久好久,他们还不让我进来。”
周逢源适时道:“卑职去接的温姑娘。”
衙署允许官员的家眷送膳,但必须提前登记领取凭证,也只能送到衙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