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贞似懂非懂,懵懂地点点头。
关山月的心却一点点松动着,名为“信任”的城墙垒铸着,似乎要将从前龃龉彻底镇压。
这样的震颤延续到她坐在澜园十四楼,邵可贞在客厅里拼积木,五颜六色的,散落在地毯上,她抬头,可以看到邵子濯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破壁机的声音响起,短暂地成为耳蜗中唯一的世界音。
关山月有点恍惚。
她失去家人后,长久地不愿停留,原来在另一个世界,她每隔两年就要搬离租住的小屋,后来来了这里,她买下一套又一套的房,却并不在其中一个久住。
她期盼着“家”的存在,但曾经的创伤就像一个无法弥补切割的风洞,镶嵌在她的人生里。因为失去过,所以她恐惧着拥有。
可此时此刻,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她有了一个家呢?
她犹疑地四处张望,贞贞不见踪影,她着急地看向厨房,心又落了下去。
在她没注意的时刻,贞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厨房,大腿高的小朋友拽着邵子濯的衣角,垫着脚,张嘴要吃的,邵子濯用筷子夹住绯色的肉,吹了吹,蹲下来放进贞贞嘴里。
或许,这就是属于她的家吧?
可以吗?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趁着邵子濯去洗碗的功夫,关山月跟贞贞告别。
贞贞穿着齐膝的睡裙,抱着小兔子,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妈妈,今天不可以跟你睡吗?”
关山月捏捏她的脸蛋:“今天不行,等再过一段时间好吗?”她需要时间来整理她自己的心。
贞贞乖乖地抱抱她,又不舍地松开,眼角隐隐约约带着泪意:“明天妈妈还来接我吗?”
关山月伸出小拇指:“拉钩,妈妈明天一定来接你。”贞贞伸手过去,破涕为笑。
门被轻轻带着,响起密码锁锁上的声音,邵子濯洗碗的手一顿,而后长久地一叹。
关山月刚准备上楼,一通陌生电话打进来,她接起来,不明所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面轻笑:“关小姐,你好,我是元望舒。”
意料之外的电话,关山月走出电梯,站在门口,认真对待着。
对面顿了顿,又说:“听店员说那天你找我,刚巧我不在,不知道今天关小姐有空吗?能否赏脸让我请关小姐喝杯酒。”
那天?邵子濯突然出现,她心烦意乱,病急乱投医。关山月也笑:“我的荣幸。”
关山月设想过跟元望舒的会面,元望舒在舞台上,而她只是一个观众,灯光亮起的瞬间,在元望舒视角,一个面目模糊的观众。
但是她没想到,第一次认真的见面与想象南辕北辙。
元望舒穿着宽大的衬衫,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里,歪着头笑:“我们一点也不像,当初赵义他们真是不长眼。”
关山月手里的鸡尾酒随着她的笑意摇曳:“还是有一点的,毕竟,美人都是相似的。”
元望舒笑起来酷酷的,跟她在舞台上的纤弱一点也不一样:“是是是!”她好奇地问关山月,“你那天找我干什么?”
她们也勉强算是一个圈子里的人,许多场合都应该会相遇。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之间无半分交际,天意得像是刻意为之。
关山月歉然地笑:“那天看到你的开场表演,又看到一个很像邵子濯的人,想问问你来着的。”
元望舒眼睛瞪圆:“他回国了?”
关山月楞了:“你不知道吗?”
元望舒真心实意地说:“不知道,我跟他关系是挺好的,但是并不常常联系。”她观察了一下关山月的表情,将当初跟邵子濯的事情全盘托出,“事情就是这样的,所谓的白月光,什么金童玉女,都是假的。”
元望舒伸出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折射着六色的光,她看向关山月,眼里的光比钻石还要耀眼:“我要结婚了!”
关山月彻底楞在原地,元望舒订婚了?
元望舒转着指上的戒指,“他是缉毒警察,我爸妈觉得太危险了,不想我嫁给他,刻意压了消息,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
关山月一脸迷茫,她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元望舒见她这模样,眨眨眼,蓦地笑起来,笑意却一丝丝减淡,眼神坚定而执着:“他爸爸也是警察,因为消息意外泄露,卧底时被毒贩发现,牺牲了,他从小就想着要当警察,那是他的梦想。”
元望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与担心,带着义无反顾的支持与责任,全然对着关山月表达:“我很担心他,但是我知道,他有他的路要走,就像我也有我的梦想一样。”
她笑得有点落寞:“他不想跟我结婚,或者说,他不愿意跟任何人结婚,是我逼婚,闹得他不胜其烦,他终于答应了,但只是订婚,要等他彻底完成任务,从一线退下来以后再结婚。”
她将调好的烈酒一仰而尽:“好了,不说我了,你们呢,你跟邵子濯现在怎么样?”
第49章 错位
关山月瞠目结舌,没有半分心思想自己的事,她一颗心都挂在元望舒的婚姻上,她想多问些,那个人对元望舒好不好,他们怎么认识的,那男的靠谱不靠谱。
她有一肚子话想问。
可元望舒看起来没有多谈的心思,一双眼眼波流转,怀着跟她一样的忧心。
关山月感同身受着,到嘴边的话又吞咽下去,转了几道弯,最终决定先合理回应元望舒的关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你知道的,我们之前分别了几年,现在他刚回来不久,还在重新相处着。”
元望舒有些感慨:“分别太久最易磨灭感情,你们现在能重归于好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知道她想起什么,落寞地笑笑,“破镜难圆,还能在一起,要么就是镜未破,要么就只能重铸感情。”
关山月沉默着,那他们算哪一种呢?
元望舒突然笑起来:“好在,子濯很喜欢你。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会甘之如饴的。”
元望舒的语气太过笃定,关山月被震慑住,犹豫着要不要相信。
元望舒陷入了回忆,笑得揶揄:“你知道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什么时候吗?”
关山月摇摇头。
“是赵义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子濯找了个我的替身,让我赶紧回来,别让人钻了空子。”元望舒说起来就想笑,“给我吓死了,我跟子濯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合伙骗人的,怎么可能是找我的替身。”
关山月的脑子里恍惚有了印象:“是不是有天晚上你给你打电话?他接到你的电话很着急来着的。”
元望舒想了会,压根想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晚上,但他接我电话从来不着急,情绪平稳地像个机器人。”她接着说,笑意压都压不住,“那天我听赵义他们说起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子濯铁树开花,终于会喜欢人了,等我打电话过来解释的时候,子濯对你的存在不置可否。”
元望舒眉眼带笑,全是八卦的粲然:“我问她是不是要有女朋友了,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拜托,邵子濯这人,心比天高,事事都胸有成竹,什么时候见过他那么不自信的时候。”
尘封许久的记忆与情绪一股股地涌出来。对了,就是那晚上,她悄然出现在邵子濯门口,却听见他同元望舒的电话。
就是那晚,她亲手点燃对邵子濯的信任,而后自顾自地陷入莫名的情绪,后来的他们,再也难以垒铸信任。但也是那晚,她下定决心要闯出一番事业,而后,今天拥有了属于“关总”的一切。
可今天突然得知,那是个误会。
她早早地就被他放置在特殊的人生角色上。
他对她,自始缺乏自信。
他没有那么胜券在握。
南归的鸽不远万里,捎带来烽火的讯息,以泣血的心筑牢起的藩篱被一把火彻底烧毁,似是黄粱一梦,梦醒后,吴钩无垢,飞蓬归乡。
幸好,幸好。
关山月突然很想邵子濯,她想听到他蓬勃的心跳,以此确认他在她的身边。
元望舒瞥见关山月的失神,轻轻地笑了,他们两个啊,要别别扭扭到什么时候呢?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银链,戴到关山月脖子上:“这是我妈妈给我求的护身符,送你了。”
关山月回过神来,赶紧推拒:“这我不能要。”
元望舒按住她的手:“这个护身符是守护姻缘的,当初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在家里不吃不喝,我妈看不下去,去庙里给我求了这条项链。”
她狡猾地眨眨眼:“也不知道是玄学起了用,没过几天,他就回来找我了。”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得羞涩,“它现在已经完成了在我身上的使命,希望在你身上,也能让你心想事成。”
元望舒凑过来,在关山月耳边低语:“但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信任建立在坦诚之上。”她退回正常的社交距离,真心地祝福关山月,“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有了你想要的幸福,无论这个幸福中有没有邵子濯的存在,我都如衷地希望你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