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玄脸上堆着笑,将银子塞进门房手中:“劳烦通传,路氏夫妇求见国师!”
府内,国师路窈正慢条斯理地研墨,墨香混着沉香袅袅升腾。
听说是路家来人,她指尖顿了顿,继续提笔在黄纸上画符,任由门外哭喊声像潮水般涌进来。
“我的儿啊!”路夫人瘫坐在汉白玉台阶上,发髻歪斜,“当年是爹娘猪油蒙了心,听信道士胡言……”
她剧烈咳嗽着,仿佛要将心肝肺都咳出来,“这些年,我们哪日不盼着你回家啊!”
声音凄厉,不知情的人听了,真以为她伤心欲绝。
路玄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闷响:“窈儿!你母亲夜夜抱着你幼时的襁褓哭,我书房里还留着为你起名时的草稿……”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偷偷抬眼打量紧闭的大门。
门扉终于缓缓开启,路窈身着素色道袍立在门槛处,身后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夫人见状立刻扑过去,却在触及她衣角时被一道无形气墙弹开,踉跄着跌坐在地。
路窈看着这戏瘾大发的二人,轻笑一声。
“不会以为我不对你们出手,是对路家还有眷恋吧?”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我这天煞孤星早已与家族断了关系,无父无母,跟你们不过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路夫人抓住她的衣摆,涕泪横流:“窈儿,你不计前嫌,救了淑儿,我就知道你对路家还有情。你是不是还在气我们当年相信天煞孤星的谗言?我们已经知错了,回来吧,我们会补偿你,把这世上最好的父母亲情都给你!”
路玄也跟着附和:“只要你肯回府,路家的产业都归你!淑儿也愿意让出嫡长女身份……”
路窈不耐烦地从路夫人手中抽走自己的衣摆,嫌恶地蹙眉。
“你们也太高看自己了,我不稀罕你们的亲情。路淑身处险境,我作为护国天师,对待无辜子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赶紧滚!”
说罢,她一甩衣袖。
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将路家夫妇的身影隔绝在外。
两人也被气流冲撞在地,狼狈非常。
路家夫妇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
路玄一脚踢翻了书房的太师椅,重重砸在地上,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气得满脸通红,“枉费我们还对她抱有期望!”
路夫人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花得不成样子。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她如今顶着国师的头衔,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咱们偏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路玄眉头一皱:“可她如今权势滔天,万一……”
“怕什么!”路夫人端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她再厉害,也堵不住悠悠众口!只要把舆论造起来,让百姓都觉得她六亲不认、不孝不义,就算她是国师,也得乖乖向咱们低头!”
路玄眼中的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好!就这么办!先找些人去茶馆、酒肆散布消息,就说我们当初遗弃她实属无奈,这些年一直苦苦寻找,如今想见她一面,却被她无情拒绝……”
第二天一早,城中各大茶馆便热闹非凡。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汉子故意提高嗓门,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国师大人,竟然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
“当真?”旁边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国师向来以慈悲为怀,怎么会做出这等事?”
汉子冷哼一声:“何止不认,据说,国师把亲生父母打得遍体鳞伤,扔出国师府!”
“胡说!”扎着朝天髻的小丫头腾地站起来,“上个月我家咪咪掉进护城河里,就是国师路过给救上来的!”
汉子嗤笑一声:“猫能跟人比?那可是生她养她的亲爹娘!”
他突然一拍桌子,“这种没良心的人,配当国师?”
吵嚷声里,年轻女子重重放下青瓷茶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国师若不认他们,想必有她的道理。”
这话让满屋子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文质彬彬、秀气温婉的女子。
有人凑近同伴耳边嘀咕:“瞧见没?那是昭灵书院的江院长,当年她爹娘为了保她哥的名声,差点把她眼睛弄瞎……是国师出面……”
江锦书目光平静:“人是好是坏,得亲眼见才算数。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是国师站出来说话。这碗茶,我敬她。”
说着端起茶盏,朝着虚空轻轻一抬。
茶馆里先是一片寂静,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小声附和,唯有那汉子涨红着脸,还在嘟囔个不停。
第155章 姐妹
路玄夫妇精心策划的流言,如泥牛入海般消散无踪。
江锦书一句“眼见为实”,如春风化雨,让市井百姓纷纷醒悟。
茶馆里,但凡有人试图再议论国师的是非,台下立刻响起哄笑。
“这种没影儿的话也敢拿出来说?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不成!”
西街卖豆腐的老妪颤巍巍地比划:“老婆子这把老骨头,可是国师大人亲手扶起来的。”
东市绸缎庄的老板娘更是拍案而起:“要不是国师大人的卦象,我至今还被那负心汉蒙骗!”
路玄气得将茶盏摔得粉碎,路夫人柳叶眉扭曲成倒八字。
更令他们恼火的是,重金收买的流言尚未见效,亲生女儿路淑却在牡丹会上拆台。
那日满园姚黄魏紫开得正艳,贵女们正议论这桩奇谈。
路夫人捏紧团扇,盘算着等众人情绪被煽动起来,她就泪眼婆娑地开口,好好上演一出苦肉计。
不料路淑突然起身,娇柔的声音掷地有声,裙裾扫落一地花瓣:“诸位且听我说,那日山匪劫道,国师大人救我时……”
她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那等英雌豪杰的风采,岂是流言能污的?”
回到家中,路夫人将路淑拽进内室,掩面痛哭。
“你这孩子,那路窈是你亲姐姐。可你瞧瞧,她如今飞黄腾达了,却连亲生父母都不认,这等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竟还替她说话?”
路淑呆立在原地,望着母亲扭曲的面容,声音发颤:“可若她真是我姐姐,为何从小到大,从未听爹娘提起过?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家中嫡长女。她究竟为何会流落在外,又怎么学会了那些神奇的本事?”
路夫人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当年……当年是有个道士说她是天煞孤星,刑克六亲。我们也是为了整个家族着想,才把她送去道观的!至于她现在有这般本事,那是她的造化,说到底还得感谢我们,若不是送她去道观,她哪有这个机会?”
路淑沉默良久,眼中满是失望:“既然如此,这些年我们为何从未去道观看望过她?家里也从未和道观有过任何往来,连一点银钱礼物都没送过……你们真的是为家族好,还是只想抛弃她?”
路夫人被女儿一连串质问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闭嘴!”路玄踹开房门冲进来,指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没有我们,你哪来的锦衣玉食?现在倒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桌上的砚台被他扫落,浓墨在青砖上蜿蜒如血,“从今日起,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深夜的路府,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
路夫人跪在佛堂,对着观音像疯狂转动佛珠:“都是那个小贱人坏了事!只要路窈一日不认祖归宗,咱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路玄夫妇二人贼心不死,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让路窈回他们路家认祖归宗,要么就让她去死。
不然她就永远是路家的绊脚石。
……
时光流转,转眼已是天下大旱之时。
河床干裂,庄稼枯萎。
百姓们跪在龟裂的田埂上,仰望着无云的天空,眼中满是绝望。
路玄夫妇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路窈自断仙骨求雨,终于天降甘霖。
七皇子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元修的谋士压低声音道:“殿下,国师求雨耗损元气,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等她恢复功力……”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地从屋檐掠下,单膝跪地附在萧元修耳边低语。
“岳父大人,”萧元修面色骤变,“出了些意外。”
随着他一个手势,两名黑衣侍卫架着一名女子踏入书房。
女子发髻散乱,珍珠步摇断成两截,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竟是七皇子侧妃,路淑。
“淑儿?!”路玄猛地站起,檀木椅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怎会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