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转角处时,一阵夹杂着黄土颗粒的冷风突然扑面而来。
老爷子猛地停住,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
这分明是陕北高原特有的风沙气息,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宅邸?
“沙、沙、沙……”
第176章 知青岁月
诡异的摩擦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人在石碾上磨着谷物,又像是粗糙的麻绳在木头上反复拖动。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带着哭腔的哼唱。
“高翰哥……”
这声呼唤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最后一个字拖得又轻又长,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老爷子浑身一颤,手中的拐杖“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声音……这称呼……
已经五十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五十年前,保河县陀东村。
罗高翰搓着冻僵的手走进知青点土屋,发现炕上多了个粗布包袱。
打开一看,是三个烤得焦黄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
“罗知青,俺爹让你去学犁地。”
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框边探出张红扑扑的圆脸。
田小娥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碎花棉袄前,发梢还沾着几片雪花。
她一笑,眼睛就弯成了月牙,在这灰扑扑的知青点里亮得晃眼。
开春犁地时,罗高翰的掌心磨出了血泡。
田小娥蹲在田埂上,捧着他的手直皱眉:“高翰哥,你这样握锄头不对嘞。”
她的指尖粗糙却温暖。
罗高翰突然反手握住那双手:“那你好好教教我?”
田小娥“呀”地一声要躲,却被他拽进了怀里。
七月的一个夜晚,谷垛后传来窸窣声。
田小娥把绣着鸳鸯的鞋垫塞给他,“高翰哥,送给你,这是我第一次绣鸳鸯,你不要嫌弃……”
话没说完就被按在了草堆里。
罗高翰的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皂角香,信誓旦旦:“等回城指标下来,我立马接你去北京。”
秋天,罗家通过关系搞到回城名额。
同时,一封家书历经半月送到罗高翰手中。
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高翰:
家中已为你定下周部长千金,北大毕业。周家承诺,婚后即刻调你回京进外贸局。速归勿误。
父字」
罗高翰盯着“外贸局”三个字出神。
田小娥端着热腾腾的荞麦面进屋,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高翰哥,咋啦?”
“没什么。”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县里给了回城指标。”
田小娥手中的面碗咣当落地,热汤溅在两人裤脚上。
她颤抖着抓住罗高翰的衣袖:“可是,俺……俺怀上了,都两个月没来红了……”
罗高翰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元钱,塞到她手心。
“小娥,你先去县医院检查,安心养胎。南城区百花胡同28号,这是我家的地址,等我安定下来,就接你去京城。”
他仓促地在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下一个地址。
他随口编的,京城根本没有百花胡同。
凌晨四点,拖拉机的轰鸣打破了村庄的寂静。
驾驶座上的罗高翰始终没回头,直到那撕心裂肺的“高翰哥”消散在晨雾中。
半年后。
田小娥挺着滚圆的肚子缩在北京站外的墙角发抖。
她已经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辗转了半个月。
田小娥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操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向路人打听:“同志,百花胡同咋走?”
被问的人皱眉:“百花胡同?没听说过。”
她不死心,拖着肿胀的双腿走遍了南城区所有胡同。
一位老民警看她可怜,帮她查了半天,摇头道:“姑娘,京城压根儿没有百花胡同。”
田小娥站在派出所门口,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田小娥?真是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震。
抬头看见曾经和罗高翰一起下乡的女知青王晓红正惊讶地望着她。
王晓红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脸色骤变:“老天!你怎么……”
“晓红姐!”田小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俺找高翰哥,他说在百花胡同等俺……”
王晓红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摸到滚烫的额头时倒吸一口冷气:“你烧得这么厉害!”
她脱下大衣裹住田小娥单薄的身子,“走,先去医院。”
三天后,当王晓红终于打听到罗家地址时,田小娥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在协和医院的走廊里,王晓红红着眼眶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听着她断断续续地念叨:“高翰哥说带俺看紫禁城……”
田小娥的烧刚退了些,就趁王晓红去打饭时,悄悄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她颤抖着翻开床头柜上的笔记本,那上面有王晓红打听到的罗家地址。
每遇见一个路人,她就掏出笔记本指着上面的地址。
有人嫌恶地避开这个面黄肌瘦的孕妇,也有好心的大娘给她指路:“往前头走,看见红墙右拐。”
黄昏时分,她终于摸到了那条栽着梧桐树的胡同。
蜷缩在角落里,田小娥死死盯着那座气派的四合院。
黑色的小轿车进进出出,车灯晃得她眼睛发疼。
“高翰哥……”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风里。
突然,她瞪大眼睛。
罗高翰穿着笔挺的大衣从轿车里下来,臂弯里挽着个穿红呢子外套的姑娘。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院门,警卫恭敬地行礼。
田小娥想冲过去,却被一阵剧烈的腹痛逼得跪倒在地。
血顺着裤管流下来,在地上洇出暗红的痕迹。
及时找来的王晓红把她送到医院。
“孕妇大出血,需要立即手术!”
医生厉声道,“家属呢?”
田小娥惨白的嘴唇不停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王晓红一把抓过手术同意书:“我来签!”
手术灯亮起后,王晓红冲进邮电局。
拨通外贸局的电话时,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罗高翰!田小娥现在在协和医院抢救,你立刻给我滚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公事公办的官腔:“这位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罗高翰的声音透着居高临下的冷漠,“我和田小娥同志只是普通知青战友。她在村里的作风问题……”
他故意压低声音,“恐怕你还不清楚吧?她跟所有男知青都眉来眼去过。”
王晓红气得浑身发抖,话筒几乎要捏碎:“你放屁!她怀的分明是——”
“嘟,嘟……”
忙音截断了她的怒吼。
田小娥死后,王晓红在宿舍写了七页举报信,咬破食指按血印,投进邮箱。
信石沉大海,她反被以“散布谣言”下放西北农场。
下放前,她用化工厂三个月工资,在郊区给田小娥置了副薄棺。
第177章 还我命来
尘沙扑面,罗高翰的瞳孔骤然收缩。
拐角处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直起腰来。
田小娥青紫的双手正死死按在隆起的腹部,指缝间不断渗出粘稠的黑血,在名贵的地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高翰哥。”那声音像是就在耳畔,让他双腿打颤。
“五十年了……你可曾给俺娘俩烧过一张纸钱?”
罗高翰踉跄后退,紧贴着墙壁,无处可逃,后颈突然触到一片湿黏。
转头看去,雪白的墙面不知何时爬满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那些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新鲜,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所有手印都是小小的,分明是未出生婴儿的尺寸。
墙面上的血手印正连成一行字:还我命来。
罗高翰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水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肌肉萎缩,骨骼扭曲,整个人像被风干的腊肉一般迅速脱水。
罗高翰变成了一具佝偻的干尸,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他的额头紧贴地板,双臂扭曲地向前伸展,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绝望的忏悔。
跪拜的方向,正是田小娥被草草掩埋的那片郊外。
……
厨娘曹嫂端着遵医嘱熬好的参汤走向主屋,远远就看见走廊上蜷缩着一个黑影。
她眯起昏花的老眼,嘀咕道:“谁在那里?”
待走近时,她猛地刹住脚步——
那是一具狰狞的干尸,从身上的服饰可以看出正是罗老爷子。
“啊——!!!”
曹嫂的尖叫声划破老宅的宁静。
周彦芝在睡梦中被一阵刺耳的尖叫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混沌的头脑竟在这一刻异常清醒,就像有人往她头上泼了一盆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