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窈蹙眉,“你们把祖传的秘术当成生意来做?”
千年前那时的蛊,是守护寨子的神圣之术,每一位蛊师都要在十八洞窟前立下血誓。
颜凌萱被她的脸色吓到,缩了缩脖子:“这都什么年代了。”
她小声嘀咕,“寨子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要不是我爸接这些单子,颜家早喝西北风了。”
路窈深吸一口气,“你母亲呢?”
“死了。”颜凌萱突然冷下脸,“生我弟弟时难产死的。”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枯叶飘落的声音。
“你弟弟……”路窈若有所思,“是继承人?”
提到弟弟,颜凌萱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那个废物——”
她咬牙切齿,却又突然泄了气般垂下肩膀,“他连最简单的引蛊诀都背不全,却要继承颜家全部的蛊术秘典。”
她突然扯开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这些都是我替他试蛊留下的。去年他养尸蛊失败,父亲让我连续三个月用自己的血喂养蛊虫,就为了给他演示正确的养蛊方法。”
“上个月,他偷走我培育了三年的金蚕蛊王去参加同门比试。”颜凌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结果把蛊虫养死了,回来反倒怪我给他的蛊虫不够温顺。”
“最可笑的是什么?”颜凌萱苦笑着摇头,“每次我炼出新蛊,父亲都会说,留着给你弟弟当教材。可那个废物连看都懒得看,转头就去找他的狐朋狗友喝酒。”
幽晴听得入神,代入感极强,气得直跺脚:“你就这么任他糟蹋你的心血?”
“反抗?”颜凌萱突然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蛊纹,“这是孝蛊,父亲亲手种的。只要我敢对弟弟说一个不字,就会痛得生不如死。”
她发泄完了,噤了声,但路窈已经明白了。
千年前是苗疆骄傲的颜凌萱,在这个世纪却是她弟弟的吸血包。
谁说时代在进步。
“所以你就帮着颜秀成做这些勾当?”路窈声音淡淡,“用红颜蛊害人?”
“我没有选择!”颜凌萱突然红了眼眶,“我爸说,等我弟成年就让我嫁去马家。”
她声音哽咽,“那可是专门炼尸油的马家!”
幽晴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包子啪嗒掉在桌上,馅料散开,“师长说,马家养着九阴尸童,无恶不作。”
路窈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顿,茶盏中的水面顿时凝结出一层薄霜。
第100章 千生蛊
颜凌萱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衣领,指节泛白:“不止,他们去年从泰兰德带回了一具玉面罗刹,据说要用九十九个处女的血来养。”
听得路窈和幽晴都眉头紧皱。
“马家少主已经有过五个妻子,都莫名死去,他收藏了她们的头骨摆在书房。”颜凌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路窈眸色渐深,她终于明白为何颜凌萱身上的蛊气如此浑浊——那是长期违背本心的反噬。
“最后一个问题。”路窈看着她,“颜秀成现在在哪?”
颜凌萱犹豫良久才开口:“在蒲甘。”
她声音低不可闻,“有个大客户要对付仇家,出价八千万。”
路窈闭了闭眼。
千年前的苗疆圣地,如今成了跨国犯罪集团的帮凶。
她突然想起师长临终前的话:沧海桑田,最易变的是人心。
“回来吧。”
路窈忽然指尖轻抬,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颜凌萱突然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惊恐地发现,晶莹剔透的玉色蜈蚣不知何时已经攀上她的颈侧。
它叫做月影蛊,绝技叫:真言诱导。
能够通过足尖释放无色无味的神经素,配合特定频率的足部敲击声,形成催眠节奏,让人不自觉地卸下心防,倾吐出内心深处的心声。
“你!”
颜凌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才惊觉方才自己竟将多年积郁一吐而尽。
路窈唇角微扬:“怎么?觉得我胜之不武?”
“你卑鄙……”颜凌萱的斥责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蛊虫,玉色蜈蚣和九星瓢虫乖乖地飞了回去,温顺地伏在路窈掌心,连最桀骜的离魂蛛都收敛了毒芒。
路窈轻抚蛊虫晶莹的背甲:“它们可比你聪明。”
指尖流转的千年道韵,让三只蛊虫如同朝圣般微微战栗。
凡胎肉眼容易被皮相所惑,然而天地灵物最是通明。
纵是桀骜蛊虫亦知敬畏,此刻尽数俯首,宛若朝圣。
“你家对你这么差还想回去啊,”幽晴走到颜凌萱身边,同情又好奇地看着她,“要不你求求我们国师大人,让她帮帮你。”
果实大人?
什么破名字。
颜凌萱别过头,冷笑:“我颜凌萱这辈子从不求人。”
“这么有骨气,希望你嫁到马家之后也能保持。”幽晴叹了口气。
颜凌萱脸色一黑。
路窈没说话。
她想看看,千年轮回,颜凌萱的这道灵魂是否仍会重蹈覆辙?
千年前,颜凌萱为了苗疆与七皇子萧元修立下血蛊之誓。
她助萧元修登基为帝,一旦萧元修成功称帝,就要给苗疆自治权,并保证只要大盛王朝一日安在,就有苗疆的和平一日。
萧元修确实登基了,不过只做了七天皇帝,就暴毙而亡。
当时颜凌萱的马车正行至苍梧古道,血蛊之誓反噬骤然发作。
她蜷缩在绣着并蒂莲的软垫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发肤寸寸灰飞。
颜凌萱心心念念想回到家乡,将自治的好消息带给亲族,然而还是死在了苗疆外的土地上。
自她死后,颜氏一族如风中残烛,在百姓的唾骂声中摇摇欲坠。
昔日受人敬仰的祭司,成了毒杀国师的罪人。
市井坊间,吊脚楼前,孩童们传唱着诅咒颜氏的童谣。
各大蛊毒世家嗅到血腥味,纷纷亮出獠牙。
三年间,五场惨烈的蛊斗将苗疆染成血色。
曾经郁郁葱葱的梯田,如今爬满毒虫。昔日歌声悠扬的山谷,现在回荡着中蛊者的哀嚎。
与此同时,新帝登基后,讨苗檄文传遍九州。
十万铁骑踏碎苍梧古道,将颜凌萱用性命换来的自治诏书,连同苗疆祠堂一起付之一炬。
官兵们把《蛊经》抛入火堆,泛黄的书页在火光中翻卷。
半数苗人逃往滇西的云雾深处。
留下的族人被迫穿上对襟长衫,学习汉礼,穿汉服,吊脚楼被拆毁改建官衙。
当年颜凌萱降生时,大祭司从龟甲裂纹中读出的谶语,终究一语成谶——蛊噬天地,亦被天地所噬。
颜凌萱的名字成为禁忌,无人敢提。
路窈端坐着,思考转世而来,有了亲自复仇的机会,应该怎样做。
最最珍视的苗疆被毁,颜凌萱付出的代价极为惨烈。
用性命换来的承诺,最终化作一场空。
萧元修求的是九五至尊的龙椅,颜凌萱要的不过是苗疆三寸安身之地。
不是为权势富贵,是为族人能安居乐业,孩童不必再躲战乱。
大旱那三年路窈去过苗疆,见过颜凌萱拼命守护的土地。
苗家阿婆教孙女辨认药草,银饰在阳光下闪烁,集市上背着竹篓的妇人们用山货换取盐巴,笑声清亮如铃。
路窈理解了颜凌萱为何要与虎谋皮,虽然不支持她的方法。
她并不很恨颜凌萱。
这样吧,既然你当年给我下了蛊,今日我也还你一个。
路窈指尖凝聚起一缕幽蓝色的光芒,在空中勾勒出古老的符文。
那光芒渐渐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轻轻落在颜凌萱的眉心。
路窈的声音平静,“此咒名为千生蛊。”
蝴蝶振翅没入颜凌萱的肌肤,在她额间留下一道淡蓝色的蝶形印记。
“每日需以蛊术救一人,否则子时将至,便有万蚁噬心之痛。”路窈的声音似远似近。
“但若你再用蛊害人,”路窈轻轻抬起颜凌萱的下巴,“你所施的蛊毒,会加倍反噬己身。”
颜凌萱浑身一颤,感到体内似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九百九十九人后,此咒自解。”
“……主播你什么意思?”颜凌萱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她本以为自己要把小命丢在这里了。
颜凌萱抬头看向路窈,这个素未谋面的主播眼中竟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为什么?”颜凌萱忍不住问道,“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她突然语塞。
可以杀了她?
可以折磨她?
可对方偏偏选择了一个看似惩罚,实则像是救赎的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