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尸语_陈加皮【完结】(14)

  态度较真,端的是一副不说不罢休的对峙姿态。

  卢行歧不意再瞒,整理过思绪,缓缓述说:“广西自古多山地老林,地势险峻,虫瘴横生。又因偏远之地,少医缺药,瘴病虫疫横行,人畜生息艰难,为争抢水源土地而频生动乱。百姓苦无出路,八桂大地一片哀嚎,一些奇人异士便应势而生。这些术士上可告天请神,下可破地狱渡亡魂,更有通前生,控躯体,蛊巫觋之能。经年累月,各自踞地成派,并发展成一方势力,其中以八处地界八大流派为主,我梧州府卢氏便为八大流派之一。”

  作为本土广西人,这些渊源闫禀玉倒有耳闻,不过没亲眼见过。卢行歧鬼身能施敕令,原来是有家族底蕴。

  卢行歧接着道:“同治三年,曾国藩率兵攻克天京,洪秀全丧命,太平天国灭亡。即使下场骇然,但各地民间势力仍蠢蠢欲动,加之外有列强虎视眈眈,朝廷倍感威胁,深怕再有蛟蛇升天。中华气脉延绵数千年,每出一代共主便耗损一条龙脉,如今真龙之地困厄,我卢氏就在此时接下一条密令。”

  他顿了顿声。

  黑夜的神秘故事,有小时候讲古的氛围,闫禀玉好奇,迫不及待地问:“什么密令?”

  他继续说道:“那密令道明:影响国运的最后一道龙势就隐匿于广西省。于是卢氏一门受命携八桂大地其余七大流派踏遍广西境内,寻龙点脉,以续清廷……”

  听到这里,闫禀玉慌忙凑身去捂住卢行歧的话语,她面露惶色地望望四周,再转过来警告:“你在警察局外讲寻龙点脉,以续清廷,这不是虎口里拔牙吗?被人听到保不齐要将我打成间谍,被你连带遭殃。”

  “禀玉姑娘,我设了禁制,外人听不见我们谈话。”

  闫禀玉还捂着卢行歧的口,他的声音是从哪发出的?

  疑惑间,掌中实在的皮肉感愈发明显,似乎还有冰凉的气息。意识到这是男人的身体,她忙松开手,呵呵两声,缓解尴尬。

  “听不到就好,就好……”

  即使有些尴尬,闫禀玉不忘正题,狐疑问:“那你现在想干嘛?现时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你要反了这天吗?”

  卢行歧还未回,闫禀玉连连甩手,坚决地表明立场:“你该不会是什么封建清朝余孽吧?叛国可比违法犯罪更严重,这事打死我也不能干!”

  卢行歧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是汉人,不是清人。”

  闫禀玉手往上指,“可你头上有辫子。”

  “辫子在头顶,不在心底,只要百姓安居乐业,无人关心谁掌权。”

  “那你还说寻龙脉?”

  “我只想寻找被灭族的真相,而密令是起因。”

  “确定不是谋反?”

  卢行歧无谓笑笑,带着一丝苦意,“我一人之力,怎么反了这天?”

  那就好,闫禀玉就前后推理,“你卢氏一门的死真跟龙脉密令有关?”

  过往沉重,卢行歧低了声音,“据我所知,是。”

  闫禀玉问:“那你具体要我做什么?”

  “找人,问事。”

  太平天国灭亡是在1864年,一百六十载已去,闫禀玉说:“那个年代的人早死了,要怎么找?怎么问?”

  卢行歧只道:“我自有方法。”

  闫禀玉对之后要做的事心里有谱了,揣好沉甸甸的金块,她嚷嚷着启动电瓶车,“饿死了!我先去吃早饭。”

  闫禀玉车速快,溜烟就不见了人影,风风火火的行为,将卢行歧沉浸过往的情绪给打断。

  月西行,天将晓,秩序交替,阴阳守则。

  卢行歧化为一团黑雾,遁形而去。

  再次找到闫禀玉时,她正踞在路边的宵夜摊吃粉,吃的还是配料丰富螺狮点缀的米粉。

  原先想遁隐,但不知怎的,卢行歧就跟着到了这里。

  距离阳世活动时间还早,宵夜摊在备外卖,路边几张桌椅只坐了闫禀玉一人,她右手捏筷子夹炸猪肘,左手握手机百度卢行歧的名字——可惜,有些同名的混乱信息,但地域跟年代合不上,没查出个所以然。

  干脆就放下手机,啃猪肘,嗦辣油米粉,吃得很是尽兴。

  “我二弟也衷爱这个。”

  凭空有声,这几日经历非人,闫禀玉悲催的见怪不怪了,埋头再咬一口浸满汤汁的炸蛋,她问:“清代也有螺狮粉吗?”

  原来这碗红彤彤的食物叫螺狮粉,卢行歧说:“我二弟衷爱的是酸食。”

  酸食是指粉上的配菜酸笋吧,闫禀玉夹一筷子放嘴里,嘎嘣脆的口感,她发出慨叹:“英雄所见略同,天热不吃点酸,都没胃口。”

  余光中,卢行歧阴身半隐,立在桌子对面。

  螺狮粉够辣,但酸味少了,闫禀玉转眼找醋瓶,发现在隔壁桌,她伸手去捞,老差一点。正要起身,醋瓶却自动移近,刚好够她手能抓到的距离。

  闫禀玉知道是卢行歧所为,她将醋瓶拿到自己桌,又想起今晚遭的罪,美味的螺狮粉也压不下去胸口的怄气。

  她抬眼阴阳道:“现在总算让我见识到了,你这虚体能拿实物。”

  对面卢行歧出声:“我并未说过不能御物。”

  闫禀玉哽住了,因为这话却是事实。郁闷,牙龈都咬碎了,她开醋瓶狂往螺狮粉里倒醋——多吃点醋好,软化血管,美容养颜!

  放开醋瓶,闫禀玉埋头吃,好片刻安静。

  “我不吃酸。”

  不知道为什么,卢行歧忽又开口,话家常的语气。

  金子沉沉坠在口袋,闫禀玉不看僧面看佛面地敷衍,“那你都吃什么?”

  “清汤沙河粉。”

  沙河粉是湿粉的旧称,闫禀玉抬眼看,卢行歧身姿笔挺,长衫垂顺,眉目敞亮,与这油烟热火的晚市各自天地。她转念一想,百年前的世家少爷,穿着讲究,也会像她这样坐路边嗦粉吗?

  想起那个画面就觉得好笑,闫禀玉咯咯笑出声,好不开怀。

  卢行歧好奇,“你为何笑?”

  她眼睛弯弯,“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让你想不出猜不到,最好给你添堵。

  吃完粉,结账,闫禀玉乐呵呵地去骑电动车。

  回家洗澡躺上床,身体被热水烘得软绵绵的,闫禀玉舒坦地在床上滚圈,停下来时正对窗户。

  卢行歧不知几时来的,靠坐在窗台处,左腿屈膝支在窗沿,右腿踏在地面,手自然地垂放。眼神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闫禀玉很困,但心中有个小计较,暂时叫她睡不着——金子是有了,可要怎么变现?突然拿着一整块古董金去金店,太招摇了……

  闫禀玉在床上翻来翻去,明明动作很轻,却惹来卢行歧的目光,他就远望着她,也不作声。本来卧房有只鬼就挺膈应,这鬼还是男性,她再坦荡也做不到熟视无睹他的目光。

  闫禀玉坐起身,冲窗台喊:“你看什么看?”

  过了片刻,卢行歧出声问:“你心思忧虑?”

  难道他还有看穿人心的本事?闫禀玉皱眉咕哝:“你又知道?”

  “气味不同。”

  闫禀玉低脸闻了闻睡衣,明明没味儿呀,况且心情跟气味有什么关系?她寻思着,也许是气场感应之类的,毕竟鬼是更趋向微粒的存在,自然能识微。

  “要是大黄鱼能变成一块块就好了,这样更方便变现。”她说出自己的烦恼。

  “我略懂融金之术。”说完,卢行歧再次望向窗外。

  这是要帮忙的意思吗?闫禀玉想细问,但看窗外夜色如水,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鬼影寂静而孤伶。

  算了,将大黄鱼放床头柜上,闫禀玉转过身拉被子,闭上眼睛。

  室内静能闻针。

  闫禀玉在脑海里回顾今日,和打算以后。

  契约解不了,只能依照约定去做,虽然目前被动,但她迟早有天要将立场讨回来!还有那姓冯的,弄虚作假的神棍,她落到这番田地,他也脱不得干系!

  思路理一遍,冤仇理一遍,闫禀玉安然入睡。

  东方欲晓,阳界逗留的阴魂横冲直撞,寻找地方遁形。

  闫禀玉三层的卧室正对进村的Y型路口,剪刀煞直冲,阴魂易引此处。空中一团团飘荡的阴气试图冲向三层,但见窗台上的卢行歧,阴身浑厚煞气极盛,便都悚然而离。

  听气息,闫禀玉已经安睡,卢行歧转眼看向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被下是缺乏安全感的蜷缩睡姿。

  望着望着,卢行歧忽而露出一笑。

  胆大心细,机灵聪明,杀伐果断,虽然算计了他,但正衬他意。

  天光已泄,窗外一缕无法遁形的游魂,竟慌不择路的要撞进窗来。

  卢行歧头也不回,屈指向外弹出一道阴气。

  阴气穿墙而过,游魂惊吓后退,被突破天际的第一缕光给灼烧成烟尘,洋洋洒洒,了无痕迹。

  【二卷:钦州府——百鬼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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