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尸语_陈加皮【完结】(20)

  转身饭盒放桌上,闫禀玉在背包里翻了几下,拿出些现金,来到门口给韩婶。

  “阿婶,这是之前跟阿伯说好的船费,加上今晚的住宿费和餐费,一并给你。”

  “你看这……”韩婶推让一下,收下了。

  闫禀玉又冲韩婶笑笑。

  她脸上疲态,眼睛红血丝涨红,应该是在七十二泾受了伤,但举止磊落,大方明朗,眼神亮晶晶,看着就喜气。韩婶怜爱心起,给了吹风机,又给了家里种的火龙果和香蕉。

  闫禀玉收获满满地道谢。

  韩婶说着没什么,下楼去了。

  关上门,闫禀玉插吹风机吹头发。

  她的头发黑密又长,吹个七八分钟还没干,吹风机“呜呜”的声,吵得周围声音消失。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种感觉,当洗头或者吹头,听力受到阻碍时,闫禀玉会没有安全感,背后发毛,必须要回头看看。

  就这么一回头,她看见了卢行歧,静悄悄站在她身后,面无异色。他们之间距离不足一掌,她回头时黑发甚至甩过他的下颔和脖子。

  他明明会隐身,但是她的发丝却确确实实地落在他身上,再柔柔地垂下去。

  “你来干什么?”闫禀玉冷硬的声。

  卢行歧瞥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到窗边,只留个冷漠的背影。

  窗外是月初的上弦月,细弯一条,孤伶伶又瘦小。

  闫禀玉不想管,拿他当无物,坐下开始吃汤粉。

  吃饱喝足,已经凌晨两点,困意上头,闫禀玉躺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或因今晚经历太过诡谲,入睡后闫禀玉依旧陷进恐惧里:她身在船上,船头高高翘起,她几乎被摔下海去,双臂支撑身体,快坚持不下去了……

  海面沸腾,无数的漩涡,正待将她吞噬。

  终于力竭,梦里的闫禀玉惊叫着掉进海里。

  床上的闫禀玉手脚猛一抽动,终于醒来,出了浑身冷汗。

  屋里昏暗,视线中隐约见一人影,腰微弯,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正在她的脖颈之上——那是一个标准的掐脖手势。

  闫禀玉伸手抓住那只手臂,触感冰凉,她说:“卢行歧,我阻碍你去伏波渡,你想报复我吗?”

  安静。

  那声质问,还有委屈。

  第15章 灵蕴于百色厅岑王老山的妖——澄……

  “报复你?”

  卢行歧用另只手,捉开闫禀玉的手指,再轻轻放下,“说什么胡话,魔怔了么。”

  闫禀玉盯着他,他指尖在她眼前划过,结了一个漂亮的符印。

  闫禀玉不知道卢行歧要做什么,但她现在真的无力反抗,在七十二泾时耳目出血,现在还隐痛。

  最后,卢行歧的食指点在她眉心,传递来脉脉的清凉。

  “我暂时封掉你一些五感。”

  话语轻声,仿佛不忍惊夜。

  “封掉五感?那我会变成聋子瞎子吗?”闫禀玉平静地问出来。其实她有点恍惚,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真的醒来了。

  卢行歧收回食指,直起身说:“不会,只是减轻疼痛。”

  他的回话突然像沉进了水里,洇湿般模糊不清,闫禀玉又问:“你说什么?”

  五感被扰,视力听觉当有混沌。卢行歧半蹲下来,向闫禀玉耳边附过去,重复一遍:“你不会聋不会瞎,封了五感,会让你不疼。”

  “你怎么知道我疼?……真的……好像不疼了……”闫禀玉嘀咕着,倏然出手摸上卢行歧近在咫尺的脸,他破天荒地没躲,由她确认。

  签订契约后,闫禀玉能轻易触碰他的阴身。确定了,此刻是真的。

  她有了些精神,收回手撑起身,微低脸,居高临下地向卢行歧撒怨气,“即使你现在为我好,我还是会讨厌你。虽然我贪心是我咎由自取,但不至于被你玩弄惊吓,还差点丢掉性命。”

  “我不会让你死。”卢行歧仍旧半蹲,目光仰看。

  又是这句话,闫禀玉愤怒反驳:“你嘴上说得好听,可害我的事没少做一件。”

  卢行歧默了默,然后开口:“那我道歉。”

  “你说什么?”

  “我道歉。”

  “哈?我听不到~”

  黑暗里的那道语气,藏了小意的戏谑。

  闫禀玉看不清,不代表卢行歧看不清,他早察觉她嘴角一抹调皮的笑意。

  卢行歧没点破,隐去身形。

  “听不到便算了。”

  闫禀玉彻底看不见他了,只隐约辨得他的声音离着距离。

  跑什么跑,心虚了吧!闫禀玉嗤声。

  “少时爹娘用来吓唬我和二弟的鬼怪,不是人熊婆,而是灵蕴于百色厅岑王老山的妖——澄林祖。”

  卢行歧的声音又响起。

  之前的问题,他现在才回答。

  闫禀玉好奇百年前小朋友的阴影故事,不计较地问:“澄林祖是一种妖的类别,还是妖怪的名字?”

  卢行歧说:“流传已久,无从得知。”

  月黑风高,正是听“古”的好时候,闫禀玉拉被子裹住身体,以这个安全感满满的姿势,兴致冲冲地问:“那他怎么吓人了?”

  “相传她是靖西①的巫婆,当地称这种人为蚂蚁婆,身负问鬼点津、祈神得愿的本事。澄林祖少时家中贫困,饥寒交迫长大,在十岁时因兄长娶亲缺银钱,而被爹娘卖给了老蚂蚁婆,开始跟着学习做法事。老蚂蚁婆是邪巫,算尽天寿而惧,便用童女的精血来炼身,妄求长生……”

  卢行歧的身影似乎是在椅子那里,坐着的,面向闫禀玉这边,娓娓道来。

  “老蚂蚁婆是坏人,那澄林祖不是很危险?之后呢,她逃跑了吗?她都十岁了,有自我认知和基本的生存能力,怎么任由父母将她卖掉呢?”这些故事受迫害的怎么总是女孩,闫禀玉着急地问,替澄林祖捏了一把汗。

  卢行歧回道:“她未逃,也不会逃。”

  闫禀玉十分不理解,“为什么呀?”

  卢行歧:“澄林祖喜食柚子,虽家中有棵老柚树,但当时柚果可换粮,她并不能吃上,即使品相不好的柚果兑不到粮,也会被兄长纳入腹中。当初爹娘就是以柚子果诱哄卖掉她,也确实,老蚂蚁婆兑现承诺,每天都予她一颗柚子。饥寒交迫,冷暖自知长大,偶得温情,又怎会逃?”

  最后一句反问,倒把闫禀玉给问怔了。从小被丢着长大,渴求温暖的孤独她也尝过,假若身处在同样处境下,她也未必清醒。

  “那之后呢?”

  “从十岁起,澄林祖开始学习通灵法术,因老蚂蚁婆有私心,所以教习并不认真。澄林祖年少懵懂,也未察出什么,任由老蚂蚁婆每晚取她指尖七魄血,取完次日,她便能独自得一柚果。魄血取完,再取眉间、喉口、心头三魂血。人有三魂七魄,精血尽去,无力回天,澄林祖抱着最后得到的一颗柚果,被老蚂蚁婆丢进了岑王老山。”

  “也是造化,澄林祖非但没死而是灵蕴成妖,化妖后出山,去寻老蚂蚁婆报仇。老蚂蚁婆吃了数十童女,重返年轻,变成三十有余的妇女,法术也更邪异精进。而澄林祖成妖后性格大变,传闻可拟变百物,巨可变虎豹,微可成虫蚊。但老蚂蚁婆心术不端,邪术更是出其不意,初次交手,澄林祖就败于她的诡计之下……”

  卢行歧的声音清朗平缓,节奏舒服。闫禀玉听着听着,已经变坐为躺,侧枕着枕头,安静地看着他的方向,认真地听。

  “之后澄林祖效仿老蚂蚁婆的成邪方法,欲招了童男童女的魂魄助力,自此后,百色厅闻澄林祖之名色变,家中有孩童者皆求神拜符保安,夜中更是捂紧儿口,生怕哭啼惹起澄林祖注意。那段时间,街巷异常寂静,每家每户无出夜哭郎。”

  “终于到两人再次斗法,是夜雷鸣闪电,鬼哭狼嚎,众人紧闭门窗,噤若寒蝉,无人敢心奇耳语。那晚的斗法结局谁也不知,之后有人见老蚂蚁婆面庞垂垂老矣,肚穿肠露,破了法相,没多久便归西。但澄林祖活了下来,她的传闻也就流传了下去……”

  真是跌宕起伏的故事,闫禀玉替澄林祖可惜的同时,也害怕老蚂蚁婆的毒狠,特别是刚经历了七十二泾的惊险,她情绪还未真正平静。

  为鬼能察细微变化,卢行歧感知到闫禀玉的‘气味’,澄林祖故事结尾的话锋顺其自然地一转:“澄林祖喜食柚子,恰好我卢府宅中也有一颗百年柚树,我儿时和二弟同馨常去攀爬,折枝落果,以此为趣。树木百年初具灵识,夜晚入我梦中恫吓我,次日我便携同馨去报复,折损枝条,使弹弓砸落果子,顽皮更甚。”

  闫禀玉的情绪被卢行歧的少时趣事安抚了些,她听了后,不由发表句:“没想到你平日这么端,也是个熊孩子呀。”

  卢行歧不知‘端’是何意,只闻闫禀玉语态轻松。既然如此,他接着道:“也是实在无策,树灵再次入梦,不过这次入的是我阿爹的梦。梦中祂痛哭流涕,斥责两小儿恶行,阿爹敬天地奉神灵,更不忍树灵百年修行艰辛,醒来后便叫仆人将我和同馨带去柚树下。折损的柚树枝条已被拾起摞在一旁,整整齐齐,像是方便与人拿取。我心下暗道不妙,给同馨使眼色,让他假装腹痛,我好趁乱逃跑,先躲过阿爹的气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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