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摇摇头,说这个部族的首领人称兵主蚩尤,传闻他生得三头六臂,头上长角,耳鬓如剑,青面獠牙仿若恶鬼奇丑无比,但和别的男人一样,蚩尤也是残体。
只是他极其擅长寻找一种名叫“金”的石头,还精于笼络人心,接纳了许多其余部族的残体,不知来历的流民和性格乖张不羁的妖神。
他领着这群族人移山填海四处采集各种各样的石头,将得来的材料投入火中,竟炼得一种比石头坚硬,比木材美丽的东西。
用这种东西做成的武器,让蚩尤部族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听说北边那个名为璜的部族也开始使用这项工艺,试图能凭借手中兵戈抵御外族的同时也扩大自家的领土。
外面战乱纷纷,颛顼内部早年间疫病不断近来又怪事频出。
婆婆摇摇头,唉叹时运不济,流年不利,九天在上,人世惶惶竟视而不见。
“这战火不知何时会蔓延到我们脚下啊…”
鱼蝉没有答话,她紧紧盯着火塘里的石头,一阵风吹来,火光使她面容模糊,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变得魂摇魄乱。
蚩尤。
鱼蝉在心中反反复复,如痴如狂般念着这个名字。
蚩尤。
司幽死后,女脩也担忧过女儿会就此颓废或者怨恨自己。她甚至放下了入梦取石的琐事,打算趁此机会多关心关心鱼蝉,却发现她与常日无异,甚至一夜之间变得不再任性,乖巧晓事了许多。
起初她怕鱼蝉是忧伤过度,才导致的性情大变,也在暗中观察过女儿的一举一动,但是数日下来,鱼蝉没有表露出一点异常,女脩也就放心了。
这样也好,她想,女儿迟早有一天会再次面临生离或者死别,提早参悟其中的道理滋味,对颛顼部族的未来考虑,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于是她彻底放心,再次全身心地投入到繁忙的事务中。
直到某日恰好闲暇无事,她行至鱼蝉的小屋前,望见女儿坐在窗下用冰刃刻着一块木头。她想,也许是时候和女儿谈谈近日发生的一切,是时候教她担起未来族长的事务了。
鱼蝉手里握着一块木胚,借着天光细细雕琢。身前日影晃动,她才发觉有人站在了门口。
“阿母?”
见到来人是女脩,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收回冰刃,乖巧地站了起来。
“阿母怎么来了?”
女脩听到鱼蝉问候自己,心下一松,那点仅剩的担忧惶恐全都消散,她觉得女儿确实已无大碍了,便走进屋内,邀她对坐。
“阿母来看看你。”
鱼蝉为她倒水,支窗,面色无异地在房内忙活。
一群孩童吵吵闹闹地从窗下跑过,她还微笑着目送。
已至黄昏,族中升起炊烟,随着温暖的晚风吹进屋内,外面欢歌伴着笑语,一切都和睦如春,望着对坐的鱼蝉那一张恬静的脸,女脩的心也变得柔软了许多,她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女儿幼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乖巧伶俐地和她坐在一起。
“鱼蝉,阿母听说你近日常到长老各处,帮她们做事干活,这样很好,你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懂事些,学着帮阿母打理事务,返还天生相了…”
“司幽这件事,也得引以为鉴,日后你当上族长,万不可放任族人违反法度规章。”
“一个部族要想长久,应以…”
她突然停了下来,鱼蝉端坐在那里,看上去好像没有任何的变化,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可是女脩却觉得心慌无比,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鱼蝉,发现她嘴角仍旧微微扬起,毫无异常,只是那双眼睛,却不见一丝光亮。
“鱼蝉?”
女脩试探着叫了她一声,却没有任何回应。
她连忙起身,绕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双手,却发现冰凉不已,好似血液早就不曾流通。
“鱼蝉!”
她听到一种细微的动静从鱼蝉胸腔中传出,于是凑了上去想仔细听听。
一呼一吸,就像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趴伏在火塘边,试图以吹气的方式让火焰燃得更烈。
那呼气声越来越大,最终涌上了鱼蝉的喉咙,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喘着气,女脩慌忙抬头却发现女儿已经是满脸的泪水,衣襟湿透。
“我儿,你怎么了!”女脩焦急地呼唤着鱼蝉,可她像失魂之人毫无反应,忽然喉头一动,一股黑色的淤血猛然从她口中喷出,大半溅在了女脩的身上,染透了她的玉琮。
鱼蝉像一片枯叶一样在她眼前倒下,并且持续不断地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尖叫。
“来人!来人!叫巫医来!快叫巫医!”
“鱼蝉!”
*
月上柳梢,女脩疲惫地坐在鱼蝉榻边,从夏烛的角度能看到一丝白发从她耳边垂落,短短一夜,她就像苍老了许多。
那张矜重美丽的脸上尽是脆弱的细纹。
她望着榻上面如金纸一动不动的人皱起了眉头,一种痛苦的神色在裂纹中蔓延。
刚刚巫医在此说的话,夏烛也听到了。
她说鱼蝉身上无论哪一处竟都是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才有的样子。
女脩不敢置信地质问巫医,找来族中之人作证,皆言鱼蝉近日种种都如正常人无异,怎会是她说的什么油尽灯枯早成将死之状。
巫医却摇摇头,问女脩是否知道孩童间传玩的人偶。
用兽皮麻绳缝制做出人形,内里塞上木屑软土,最后点睛描眉,就如真人一般生动无比。
她说这么多天以来,鱼蝉就像那人偶一样,外表看上去同往常相似,只是体内早已肝胆俱裂,心肺烂作一团,比起木屑软土还要破败不堪。
因此她才能呕出那么多的血。
巫医说一个人身体内的血液,也不过如此之多。
女脩还不愿相信,她目眦欲裂问巫医,照她所说,这样一具身体如何还能行动正常,她分明听到鱼蝉还曾唤她阿母,替她置水。
听到这里,巫医也不忍心,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女脩。
“也许是有什么执念支撑着她做这一切吧。”
她是这么说的。
人群散去,屋内只剩母女二人,
夏烛察觉到女脩的身子发出了轻微的颤抖,她眼眶发红,嘴角抽动,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转身冲了出去。
她可是人神颛顼,一族之首,无论何种情况,也绝不在人前落泪。
就算是在无法睁开双眼的女儿面前。
等到她努力平息了情绪,再回到房内的时候,床塌之上竟只有一泓惨白的月光,目之所及不见她的小女儿,女脩跪倒在窗边,却愕然发现一张木刻的面具掉落在地。
青面獠牙,耳鬓如剑。
第101章 天地转,光阴迫(六)
鱼蝉其实并不知道具体该往哪个方向去。
她只是追着太阳升起的位置。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没有一丝力气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直到黎明到来东方既白,调整方位又继续出发。
倒是没觉得有多累,身子很轻。大概是因为五脏六腑已然破碎,化作血水流得差不多了。她调动起身体里所有的相力,聚集在命门,这样这一口气也许能支撑着她找到那个戴面具的男人,质问他关于一切的真相,那个曾窥见的白影是否与之相关。
司幽死了。
大多数的时间里,鱼蝉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
见不到他,就像平时一个在穷阴一个清苦一样,看不见他的样子,闻不到他的味道,触碰不了他身上的温度,但心里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松涛如海的林中小屋里。
一个人懒散地靠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流云聚来又散。
所以在大多数时间里,她并不觉得悲伤,只是一如既往地思念他。
濮阳外的世界果真如婆婆说得那样,青山绿水长流,月夕花朝复始,鱼蝉走走停停,看见天边金色的流霞会想他,发现山涧升起炊烟袅袅会想他,两只野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玩闹她会下意识地对着身边的空气说道,快看那一只杂毛的特别像你。
回应她的只有流风和沙沙的叶响。
夏烛忽然想起爷爷去世的那段时间她也是这样,照常上学吃饭去操场上散步,她很想在某个空闲的时间里痛快地哭上一场,却发现自己越是想要挤出点眼泪越是觉得滑稽好笑。
她以为自己的情感已经淡漠成这样了。
直到某天她从学校回家。
推开院子里的铁门,锁链碰撞出声,那把断过一条腿的凳子孤零零地摆在屋檐下,已经没有人坐在上面等她了。家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干柴劈好堆在棚里,两只瘦鸡来回踱步偶尔叫上几声,她还在冰箱里找到一袋变干发硬的散装面包,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
爷爷就像到镇上赶集去了一样,等到天黑他就会砸吧着旱烟杆慢慢走回来。
可是夏烛知道,她再也等不到他了。
终于,在漆黑一片孤零零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夏烛坐在那把凳子上,将头深深埋进膝盖哭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