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了。
鱼蝉像一只被血块填补起来的布娃娃,外面只有薄薄一层皮包着,她拖着这这具破碎的身体艰难地走着,周围环境变得眼熟起来,夏烛听到流水潺潺,她知道也许这个女孩就要走完自己的一辈子了。
不知道现在,她是否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夕阳落在半山腰,天地一片红霞,一条血色的小溪在鱼蝉身后蜿蜒,艳艳的好比残照。但她没有发觉只是垂着头走在若水边上,脚步越来越轻,身体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一瞬间鱼蝉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也不知道将要去向何方,她的眼前闪过一张言笑晏晏的脸,肤色如雪眼下淡青,因为他很少走到阳光下,可是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眉眼弯弯嘴边的颜色胜过春桃。
“你来了。”她看见他朝她挥着手,轻声说道,“你怎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害我好找。”
脚下的路全然模糊,只是仍在机械地行走,脑海里飞速掠过濮阳六千多个日日夜夜,她听到好多人在叫她,司幽,阿母,长老婆婆似乎还有另外两个兄长。
日月山上霞光万丈。
她感到一阵温暖的春风拂面,既而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夏烛眼见一步之外就是波光粼粼的若水,她想叫住鱼蝉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忽然,她听到了某种东西的断裂,视野中的一切急速晃动下降,五十铃似乎脱离了鱼蝉掉到了河边的草地上。
即使知道结局,夏烛也心急如焚,可是她的四肢仍旧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投入金光灿灿的若水,轻飘飘的如同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在一个风光旖旎的春天。
夕阳照在河面上,晃得夏烛眼睛发酸。
在鱼蝉还佩戴着五十铃的时候,她尝试通过皮肤接触让自己的相力传遍鱼蝉的身体,修补那些损伤,试了很多次都于事无补,看来五十铃只承载了她的意识让她看见这段过往,却不允许她参与其中,搅乱既定的命运。
她以为鱼蝉会孤单地死在河底没有人知道,但是那个憔悴苍老一夜白发的女人却在三天后寻至河边。
女脩派人下河打捞鱼蝉的尸体却始终无果,她就像真变成了雪花融化跟随河流向东而行了,她不相信自己能使出千里冰封的女儿会淹死在一条河里,虽然她心里清楚之所以能追到鱼蝉全凭一路的血迹,点滴都是她零碎掉落的生命。
女人在河边捡到了鱼蝉遗下的五十铃,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犹如夏烛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救命稻草。
夏烛当时是这样定义的。
女脩抓起五十铃疯狂摇动,晃得夏烛头晕目眩可铃就是不响。她以为是不得其法,于是割开自己的掌心滴入血液,再双手捧铃匍匐在地,哭喊着祈求着,天上的那位神明能帮帮自己,抑或神器能够显灵。
她猜测当初赠与女脩铃铛的那位,似乎告诉过她,这是一件能够达成心愿或者死而复生的法宝。
总之,事与愿违,女脩呼天不应,五内俱焚。
她的双眼流出血泪,紧紧攥住五十铃,状若癫狂地大喊。
“骗子!都是骗子!这一天一地竟是妄言!万物生灵浸润苦海,却眼睁睁翻腾煎熬!”
“不…不!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我儿的命!我只要鱼蝉!”
说罢,女脩竟将手中的铃往身后一扬,连带着夏烛的意识一起坠入水中。
躺在河床之上,只有细软的沙土和飘荡的水草,夏烛以为这场回忆就到此结束,没想到,在上升的气泡中,她竟然再次见到了返回日月山的女脩。
她一改往日的模样,带着部族中所有的不明官一路南下,翻山越岭寻烟望气,直至一个隐藏在大山之中,荒僻的村落才停下步伐。
看周遭植被和山形地貌,大致能判断此处位于西南,天生地养,灵气氤氲。
夏烛看到女脩与此部族的首领,一个相貌艳丽脸上绘有秘纹的女人交涉了一番,似乎是要她们交出某样东西,但谈判的结果必定不欢而散。
于是她佯装离开,趁夜回头潜入村庄,试图将那样东西找出来,却惊动了这里的人。
对方行迹诡异,身边多有奇珍异兽,但奈何人数少根本不是颛顼部族的对手,女脩已走火入魔双眼通红,势要找出那物,就算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也在所不惜。
一时间,潮热的山中竟挦绵扯絮地下起大雪,落地成冰,女脩于漫天风雪中独身行走,手腕翻转,凝冰成箭所到之处那些人形的冰块纷纷碎裂。
夏烛惊愕不已,她想起姬无愁曾说过的苗蛮云家与濮阳积怨已久,能追溯到千万年前,原是因此。
只是她不明白女脩要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变得如此狠戾不仁。
忽而眼前腾起一片瘴雾遮去了雪中女脩的身影,风过雪落竟都失去了声音,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咯声从雾中传出。
夏烛什么也看不到,五十铃带来的画面让她身临其境,仿佛参与其中,她突然听到一阵噗嗤声,有雨一样的液体泼洒至跟前,逼真地好像溅在了她的脸上。夏烛眨了眨眼,才发现那是血雾而非雨点。
雾释冰融,她难以置信地发现地面上的女脩早已身首异处,断壁残肢坠落四方,诡异的像是某种神秘的拼图。
而她本人,显然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面目扭曲死不瞑目地望着上天。
人神颛顼就此横死他乡。
竟应了那句多年前的誓言。
一片六出雪花纷纷扬扬,幽幽荡荡从天而降,缓缓落进了女脩那只荧蓝色的眼睛。从她的眼里,夏烛看到了最初的那段时光,往事流转,再度重现。
一声婴儿啼哭从房屋中传出,外面守着的人开始躁动起来,她们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这第三位出生在首领房中的会不会是一个女孩。
颛顼部族近日被一种古怪的疫病笼罩,那病凶狠万分,一但沾染则全身溃烂而亡,巫医们搜肠刮肚也无方医治,首领于建木之中祈问九天也如投石入海。
族人们惶惶不得终日,只希望能天降祥瑞助颛顼冲破阴霾。
只是片刻之后,长老婆婆忧心忡忡地走了出来,她面色凝重连连叹气,说那男婴生得异常,眉心有一骇人黑斑,恐有蹊跷。
众人大惊,面面相觑,加之疫病就在前日所发,而面有黑斑的男婴恰在此刻降生,他们不得不将其中关联细细揣度。
怀疑的种子落地即生根,三言两语浇灌便得谣言苍天大树。
女脩本来欣喜万分,郑重将孩子取名司幽,却不知此子为疫鬼的说法如同大风过境席卷整个部族。待她返回职务之时,已一发不可收拾。
迫于形势,这位母亲不得不将刚出生的孩子送上暂无人居的穷阴,日夜往返两峰,白天照常处理事务,夜晚返回山上照顾儿子。
和每一个母亲一样,她用血肉抚养司幽,期冀他健康快乐长大成人,无论男女,无论能力,甚至不用顶天立地,能在尘世中自由来去就好。
但郁结之色总萦绕在眉间,她怕疫鬼之名将永世缠绕在司幽身上,于是每到夜深人静,就会来到穷阴的悬崖边上,卑躬屈膝,三跪九叩,祈求天上的主神能够助她驱散这场疫病,让她的儿子司幽像一个正常的孩子那样,在人群中跌倒爬起,然后长大。
春去秋来,日月不居,司幽终是不得离开樊笼。
其后一年半载,女脩再得一女,疫病竟奇迹般地消散于此日。
族人热泪高呼,鱼蝉乃是颛顼祥瑞,天赐之女。
第102章 天地转,光阴迫(完)
鱼蝉呱呱坠地,而后瘟疫结束。
颛顼族人理所应当的将这个继承了母亲相力的女孩当作是祯祥与救星。认为是她压制住了身为疫鬼的哥哥,也许只要有鱼蝉在,这里的人就不会再被疫病须臾间夺走性命。
为了进一步验证他们心中所想,族中人联合上书,请求女脩将刚出生的鱼蝉送上穷阴,让两个孩童独处三天三夜,如若这个女婴安然无恙,那就说明她真是上天派来拯救颛顼的良药灵丹。
女脩低头看着襁褓中咿咿呀呀冲着她笑的孩子,原本想驳回这个请求,眼下疫病已消,根本不需多此一举,可她刚走出明堂却见族人皆跪在堂前,她们声嘶力竭地恳求她,以死去的亲人之名,为了颛顼,为了濮阳。
为了其余千辛万苦才降生于世的性命不至于如此轻易折损。
她作为一族的首领理应牺牲一些不是吗?
女脩咬紧牙关,转身回到鱼蝉的榻前,在族人感恩戴德的哭声中抱着她仅出生一天的女儿上了穷阴。
此时的司幽也不过一岁半,聪明伶俐竟自己学会了走路,懵懵懂懂念着“阿母”。
她将小小的鱼蝉抱到司幽跟前,轻声告诉他,这是你的小妹妹鱼蝉,阿母将她交给你了,以后司幽不仅要学着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