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愁刚踏上台阶,视野里就闯进了一双腿。
她早知道会有人在这里守着她回来,于是收回步伐,气定神闲地抬头望着那人。
“姬无愁,挨了一顿鞭子,还能生龙活虎地跑出去,不愧是濮阳百年来最优秀的不明官啊。”
那人语气讥诮,心思全摆在了明面上丝毫不遮掩,他轻笑一声旋即神色骤变,满脸阴戾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你知不道受罚期间私自外出会有什么后果!”
姬无愁眼睛也不眨地回他,“知道。”
那人一愣,嘴角抽搐,忽而又换上笑脸,“知道就好,家主已经清楚你又私自外出的事了,让我在冻室守着你挨完剩下的冰鞭,并且三天三夜不得走出那里。”他轻哼一声,仿佛愉悦,“当然了,饭和水你也不要奢望,所有的东西都只会在三天之后才能送到你面前。”
他俯下身子凑近她,呼吸吐纳两相纠缠。
“姬无愁,你不妨求求我。”
可是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径直走上楼梯留下一句“那还等什么”给他。
这么窄的楼道,她竟然连发丝都不曾拭过他的肩头。
姬无愁并不想同这人废话。
整个濮阳都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必须有一个最恨她的人,那必定就是他姬独峙。
她走得那么快,一阵风一样便消失在转角,只剩下姬独峙一个人站在楼梯上,咬着牙,手紧紧抓住一旁的扶杆,双目淬火像是要将她焚个干净。
他当然恨她,恨她是个女人,恨她天赋异禀,恨她作为自己的队长对待他一丝不苟万般苛责,害他差点在冻室失去一根手指,竟还能眼都不眨地翻出冰刃说可以还给他,像一个没有心的冰块。
姬独峙恨透了她,恨她总是从身边走过,却像是看不见他。
姬独峙没有足够的相力使不了冰鞭,却被家主命为监守,在冻室内督察别人给姬无愁用刑。
他只需要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就能欣赏那人的惨状。
不过可惜,即使是锋利的冰锥划开了脊背,这个女人竟然也能一声不吭。
听不到他梦寐以求的惨叫求饶,姬独峙还是有些失落。
不过,能看见她像残花断剑一般被热血灼身,被那覆盖冰霜的铁链牢牢禁锢在自己脚下,仅仅这些就能让他兴奋到几乎颤栗晕厥。
如果不是规矩限制,他真想将这一幕给永久地保存下来。
为期三天的惩罚结束,因为她已经不省人事,于是家主松了口将她提前抬出冻室。
姬无愁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因为体质原因,伤口总是裂了又好,但即便如此也是凡人之躯,她也不免因此高烧一场。浑身的血液沸腾直冲上大脑,烧得她迷迷糊糊不知日月,眼前出现幻觉总看见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人在窗沿边来来回回上下,偶尔还往嘴里塞进蘑菇。
她浑浑噩噩地朝那小人伸出手,却又眨眼间消失不见。
房门被短促地敲响。
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个托盘放在床头。
“无愁姐姐,这里的是温水,你先喝点吧,等明天精神好点了我再给你煮点粥来。”
姬无愁双眼模糊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能靠声音分辨,是她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姬灵。
她轻轻点了点头,却在姬灵刚要离开的时候拉住了她的手。
“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问。
“应该还没过十二点。”
她松了手,道了谢,听到姬灵离开并关上了门。
姬无愁闭上眼睛,细细感受自己身体里的寒流慢慢冲刷血管,降□□内迅速攀升的温度,最后来到大脑,将那些沸腾的燥热的血液通通平息。
一点一点,每一处的经脉都冷静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静夜如水,她将自己隐于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碎玉楼,双眼渐渐清明,她觉得就连步伐也变轻巧了许多,就这样在林间行走,仿佛游离世外。
却不知她的心脏,正在一寸寸地爬上冰霜。
姬无愁坐在共水边,抱着自己的双膝,盯着潺潺的河面。
她轻轻勾起嘴角。
也对,哪有人生日不在家和家人朋友一起,反而半夜三更到野外来的。
家?
她想到这个字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顿住。有些不明白家的含义,但人人都说日月山就是她的家。
她产生了点好奇,开始在心里构建家的模样以此终下定义。
也许要有一间房子,她在碎玉楼里有一间。
也许要有人陪着,她想起住在隔壁的不明官。
也许要有快乐,她想起前些日子总是坐在这里,山野间的风温暖地吹到脸上,屏幕里传出叮叮咚咚胜利的音效。
姬无愁轻笑了一声,这应该就是家了。只要每天能来共水边坐上一坐。
和谁一起呢?
她突然有些记不起来,努力眨了眨眼睛,却觉得自己的动作在变缓慢,不止是思想。
四肢有些沉重,这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参加不明官的训练,整整一天,从天不亮到月上中天,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手脚快要融化,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沿着末端悄悄流走。
她觉得自己有些累了,就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
这会儿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刚好能睡个好觉,她想着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就回去,明天还要到家主面前回话。
朦胧间,她望见头顶一轮满月,清晖四溢,无比安宁,身体变得飘忽,而月亮越来越近,她一瞬间想起很多,想起小时候初学古诗,想起那个嫦娥奔月的故事。
忽然,她听见有人在哭,如泣如诉悲伤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还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声声如同泣血。
这个声音就像一只大手,瞬间与月力相抗,将她拽回了大地,她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了连意识也在回温。但还是无法看清叫她名字的那人,长什么样子。只觉得周身温暖,如同被水流包裹,荡荡漾漾,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丛漂泊的水草。
瞌睡又来临,她实在撑不住了,身体似乎被放置进了摇篮里,虽然她从来没睡过这种哄孩子的东西。闭眼之前,她感到有人附在了耳边,声音像一串飘渺而又温暖的梦境滑进了她的身体。
第106章 去水遗愁(完)
姜去水一整天都在共水边守着,这次他学聪明了,自己带了干粮和水,饿了就蹲在石头上啃啃饼干,渴了就捞起行军壶猛灌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个期盼的身影仍旧没有出现。
天渐渐黑了下去,姜去水开始着急地在河边踱步。一会儿看看姬无愁经常出现的方向,一会儿往自家院子那边张望。
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他一跺脚,将水壶留在了岸边,打算先回去安抚下外公,等老人家睡着了再偷偷跑出来。
谁知道一推开家门,漫天彩带飘舞,一屋子的老头老太太,嘻嘻哈哈地将他推到桌边,不由分说又是带王冠又是唱生日歌。
等姜去水反应过来,面前已经点燃起一根蜡烛,火焰不是红色而是冒着星光的蓝,他的神情一下子柔和了许多,半推半就地许起了生日愿望。
双手合十,他从来不贪心。
可是这一次却许下了好多好多愿望。
希望外公和爷爷奶奶们都能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长流水。
希望他爱的每一个人都能开开心心。
希望世界和平永无战争。
希望天底下的小朋友都能看上动画片。
希望那个女孩,能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希望她可以任凭自己的心意,自由自在,离开这里也好,去到他去不了的地方也好,总之,希望她可以看遍这世间的风景,然后此心安宁,永远快乐。
最后一个!
如果可以的话,让自己再见一次她吧。
老人家们不能熬夜,吃过不要奶油的蛋糕胚,再被姜去水装怪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后,拄着拐杖推着轮椅,挥一挥手纷纷回家了。
他们挤在门口,叮嘱姜去水看着他的外公少喝些酒,又打趣他早日找到小女朋友,明年今日他们还要再来蹭吃呢。
他一一应下,又将人都送回养老院中,再回到家时,外公已经睡下,嘴角堆起笑,面容祥和,只在门口为他留了一盏灯。
姜去水轻手轻脚地走到老人床前,帮他掖好被子,再缓缓退到客厅,收拾了一地狼藉,没吃完的蛋糕放进冰箱,然后顺手关上了那盏灯出了门。
他打着手电筒在森林中奔跑,一颗紧张的心砰砰直跳,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可是当他走进河边的时候,却被吓得一动不能动,手一抖,手电筒就掉到了地上狠狠砸过他的脚面。
月光下的共水不再流淌,在这个七月流火的仲夏夜,一条大河竟被生生封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