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见过如此诡异震撼的景象,哆哆嗦嗦地准备回去报信,却恍惚间见到河中央有一个人影。
刚刚险些暂停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姜去水安慰着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她说过不会再来这里的,可是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他奔到河面上,由于太滑身子一晃摔出了几米,就这样滑到了姬无愁面前。
他惊恐地看着冰层里的人被牢牢冻在其中,只有一张脸还暴露在空气里,但那些寒冰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姬无愁的皮肤。
“小愁!小愁!”他无措地捶打冰层叫着她的名字,甚至试图用手去扒开那些正在成型的冰层,防止它们最终将姬无愁吞没。
可是甫一碰上就被寒气刺得收回手。
“怎么办怎么办!”他头一回恨自己有着不普通的血脉却还是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去找外公他们!”他刚想站起来,回族中找救兵,那些表姐堂妹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救小愁,可是,他猛地停了下来,冰层还在凝结,她恐怕等不了自己找来救援了。
姜去水再次跪回姬无愁身边。
“没事的,没事的小愁,你不要害怕,我会救你出来的。”他轻声安慰着她也安慰着自己,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双手伸向缓动的冰层。
刺骨之寒让他险些无法呼吸,可这次他没有收回手,硬生生地想就此阻止冰层成型。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这样只是徒劳,那些寒冰并不会因为有所阻拦就停止合成,他的力气也无法撬碎冰块,反而锋利的边缘削铁如泥般切开了他的手心,粘连住伤口的皮肉。
姜去水咬着牙,看着滚烫的鲜血一滴滴落到姬无愁的脸上,他忽然愣住了。想起从前在家的时候,爸爸总会让他提前拿出冰箱中的冻肉解冻,可他老是忘记这件事,只能赶在大人回来之前,用水流对冲加速融化。
他盯着自己的血染在冰面上晕开淡淡的血花,似乎明白了什么。
“小愁,别怕,马上就能出来了。”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扯着掌心让伤口变得更大,顿时血流如注。姜去水闭上眼睛,调动血管里那点仅有的相力,牵连起止不住的血液仿佛泄口般汹涌地冲出身体。
带着温度的液体在他的意念之下如同一张密网包裹在冰层的切面上,他欣喜地发现那冰层不再向前,反而隐隐有褪却的趋势。
他再次用力抽取出更多的血液。
一滴,两滴,冰冷的雪水滴到姬无愁的眼睛里,她仿佛有所察觉,但美梦难舍,只是动了动睫毛。
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姜去水轻轻俯下身去,看着姬无愁慢慢回温充盈血色的脸,想起自己还有一个贪心的愿望,现在必须告诉她了。
他凑到了她的耳边。
冷月无声,永冻也会化春。
*
姬无愁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房间里没有窗帘遮挡,于是一眼就能看见有落叶在窗外卷飞。
原来是起风了,怪不得睡梦里总有簌簌的声音。
看看天色应该是午后,她想起自己还得找家主回话,于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在走廊上遇见了两个不明官,她们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姬无愁从房间里出来,又立马停了交谈,打量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
她像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从她们身边走过。
“姬无愁。”有个眼熟的不明官在楼梯上叫住了她,“家主叫你醒了就去一趟三九峰。”说完便走了。
她颔首,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
“对啊对啊,就是那个诅咒…”
身后两人见她走过又开始说起悄悄话来,但她们不知道姬无愁的耳力十分的好,现在好风相送,更能清晰地传到她耳边。
但她不想招惹是非,又继续下楼。
“听说前几天,共水里淹死了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把整条河都染成了红色…”
“听说啊,是姜家的人。”
她没有停下来,朝着穷阴的追风道走去。
狂风乱卷,她扔出一张神策燃尽。
“三九峰。”一如往常,冷静,淡漠。
姬朝山站在建木下等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隔着很远就回过了头,目迎着姬无愁走到自己身前。
她上下打量了她,却如她所想的那样,这个女孩并不为任何事所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所以她也不再拐弯抹角。
“那个男孩以血溶冰救了你。”她直截了当地开口,尾音渐渐拖长,“一个残体能做到这种份上,她们共水姜家该去烧烧高香了。”
她语气嘲弄,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你放心,只是死了一个残体,姜家绝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两家千万年比邻,到了如今更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细细地盯着姬无愁脸上的表情,“不过嘛,苦了那男孩的家人,求告无门,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能在残年中日日以泪洗面了。”
姬朝山停顿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她哭的人。
“姬无愁。”她忽然叫出她的名字,迫使她抬头面对着自己。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姬无愁轻轻点了点头,机械地回道:“错在不应该走出濮阳的边界,错在不应该违法族规。”
“不对。”
姬朝山叹了口气,围着她走了两步。
“你还是没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那可是千里冰封啊…濮阳历代就只有那一位使出过…”她轻轻仰面,目光怅然地盯着远方,似乎在脑海中想象那个遥远的岁月。
“姬无愁,你错就错在不够强大,错在身心稚嫩无法控制你那叫人羡慕渴望的能力,错在无法承担一切,错在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珍惜之物离你远去。”
姬无愁站在那里,却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家主的身影在她眼前摇晃不已,她只能紧紧掐住自己的皮肉才使自己不随之颠倒。
“你现在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吗?”姬朝山沉声问道。
“知道。”她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声音,她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
姬朝山看着她已经见红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好了,回去吧,其余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家族会处理好一切的。”
“是。”她弯了弯后颈,转身离去。
往后数年,共水之畔再无人驻足,姬无愁全心投入训练,成为了族中最厉害,战绩最好的不明官,只是因为那个传说诅咒的原因,大家却渐渐不愿意与她为伍。
人数不足不可入梦,好在九天大会即将到来,她打算到时候在组队申请里找一找,遇到适合的就去试试。
因为无人组队,她的生活空闲下来,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间里那种孤寂快要将她拆骨吞肉,于是她偶尔会到族中的学堂外走走。
听见孩子咿咿呀呀地念着课文,那些稚嫩的声音会一定程度的填补她身体里的空隙。
某一天她靠在一间教室的窗下,双手抱着膝盖,像从前坐在河边那样。
天高云淡,舒风缓缓,教室里的孩子们正学着古诗,声声催人入眠,她轻轻将下巴搁到膝盖上,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听里面传来“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句子。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她忽然张开眼睛,盯着天边一朵形状稀奇古怪的云,一滴泪滑出眼眶。
她想起来了,过了这么多年,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一天姜去水附在她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的是。
“小愁,不要难过。”
他说:“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如果是的话,你想不想,去我家看看。”
“我说的是山外面的那个家啦。”
“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的那个。”
姬无愁只哭过这一次,哭到衣襟全湿,哭到无法呼吸,哭到往后十年,二十年她都再流不出眼泪。
就这一次吧,她想。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唯有共河迢迢,去水遗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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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姬无愁离开了建木,绕至追风道想从此处回到穷阴。
山风大作,云雾飘乱。
没想到已有一人在此等她。
“姬无愁。”他将她的名字念得丝来线去。
姬独峙从云雾里走出,他脸上扯着笑朝姬无愁靠近。
“怎么样,家主跟你说了什么?”
“啊,肯定是告诉你那个姓姜的淹死在了共水,但他的族人只想息事宁人吧?”
他凑得太近,呼吸就盘旋在耳边,姬无愁目视着前方,却能从他语气里听出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某种疯狂的感情。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将你们俩在共水边相会的事情捅出来的那个人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