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奺也不在身边了。
这大雾来得诡异,她不敢轻举妄动,放弃了继续在雾中乱窜,而是停了下来,小声呼唤着几人的姓名。
声音就像被古怪的雾气给吞吃了一样,软绵绵融进了湿雾中。这片森林像是完全变了一个地方,挥手触碰却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这种感觉像是闭着双眼行走,原本知道周围大概是什么模样,可是失去视觉陷入一片黑暗之后,就会怀疑之前的记忆,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夏烛被浓白的雾霭紧紧包裹,就如孤身立于一处悬崖边上。
她觉得自己的四肢连同躯干都开始变得发麻,就算是往前挪动一毫米也足以大汗淋漓,仿佛一步就会坠下万丈高崖。
此时此刻,只有腰间的小剑能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她将剑拔了出来,握在手中,狂跳的心平稳了许多。
直到现在夏烛才突然意识到,从前胆子大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没有顾虑和牵挂,现在不一样了,大雾中还有她的朋友。
冷静下来,她开始琢磨这场大雾的的来源,云奺看样子是不想带他们找到云家,也许她知道南霍山的特性,所以故意让大家迷失在雾气里。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不免想到姜欲燃。
姜下晴曾说,她是在黔南的大山中离奇死亡的,虽然这里是南霍,两地却相隔不远。
若这场大雾和姜欲燃的身死有所联系,那藏在暗处作祟的还有可能是某种妖神。
此时的情形如果是妖神故意设下的迷障,不论是猎杀也好囚困也罢,总有它的目的,说不定等待时机将至,它自会现身。
理清了思绪,夏烛握着手中剑一点点拓开前方的路。
可是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人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如果不是在心里默数着往前行进的步数,她一定会忘记自己在雾中已经过了多久。
三百二十五步,她仅仅走出了不到五百米。
仍旧一片树叶也没有碰到。
这里似乎变成了某个空旷的地带。
又或者她一直在原地打转。
这样想着她蹲了下去,五指穿过浓雾触摸到湿润的土壤,连带着还有一些腐败的根茎叶片。
这个地方依然是山中没错,只是不知道暗中人使了什么秘术才让她们在瞬息间互相不得见。
正在思考之时,原本无声无息的迷障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夏烛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动作,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辨别那声音是什么,从何而来。
沙——
沙——
她看向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枯叶,屏住了呼吸,只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奋然转身,将手中的小剑狠狠刺去。
“是我!”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皮肤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再见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夏烛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她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潜意识觉得这样的情况下,不会这么快就出现同伴的。
可她没想到,听见这句话的嬴惑,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我说了,你不用事事都自己冲在前面。”他朝旁边看了一眼,眼神有些飘忽。
“我什么也没做。”夏烛将小剑收回,心想事发突然,莫名其妙的身边人就全都不见了,也没给机会冲在最前面。
“重点是这个吗?”嬴惑看上去有些无奈。
身边多了一个人,温度却也没有上升,阴凉的气息反而透过衣服往骨头缝里钻,夏烛打了个冷颤。
她往四周看了看,仍旧一片浓白,不知道嬴惑是怎么找到自己。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她问。
“你是指雾吗?”嬴惑顺着她的视线也环视了一圈,“山中起雾,不是很正常吗?”
“是吗?”夏烛喃喃道,“深山里总有大雾,没错…”然后她突然愣住,自己刚刚好像有一瞬间将眼前的一切都合理化了,甚至从心底里升起一丝平和感,下意识认为雾气很快就会散去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太阳就能刺破迷障。
可她明明知道,这也许是妖神搞得鬼。
于是夏烛转头盯着嬴惑,见他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衣装,从各处蔓出苍白的皮肤,在雾气中显得并不真切。
“其他人呢?”她又问,“我记得你刚才就在我身后,可是起雾的时候我往后面找过你,却什么都没有。”
嬴惑回看向她。
“他们也许就在前面,雾里就是容易失去方向,你可能早就走错了位置。”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些刻意,“要不我们往前找找?”
夏烛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纹路。
就连精致如姬阴秀,在没睡好觉的时候,也能见到眼下的青色。
可是嬴惑,像一个精心雕琢的人偶,完美到没有丝毫的瑕疵。
她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在雾中缓慢地行走。嬴惑跟在她身后,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代表着他的存在。
走了几步,夏烛忽然回头,她眼神下移看向嬴惑手上的那枚鸽血红戒指。
“我一直很好奇,嬴家没有给你符钰,你又是怎么入梦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她伸手指了指戒指。
嬴惑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
虽然不是很理解,但他还是摘下了戒指轻轻放进夏烛的手心。
红宝石闪着血色的亮光,在翻转之下会有几道光剑破出,她将戒指举到眼前,宝石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谢谢。”她还给了嬴惑,看他重新戴回手上。
刚刚的插曲就像是夏烛的一时兴起,两人又恢复一前一后继续走着。
“这是你从前部族的符钰吧。”她忽然开口,却没有回头。
“什么?”身后传来飘忽的声线。
“作为蚩尤时候的符钰。”她轻飘飘地说着。
可这一次,背后却没有任何动静,像是根本不曾有人一样。
夏烛缓缓转身,却见嬴惑站在原地,一脸愕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蚩尤…”
他念着这个名字,似乎陷入了极大的震惊当中。
夏烛悄无声息地朝他走了过去,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牵起了那只手,轻轻拨动着上面的戒指,露出底下细腻苍白的皮肤。
“我猜这颗符钰里,原本是有一颗彗星图腾的。而这里…”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原本藏在戒指下的肌肤,“应该还有赤云的印记。”
她抬起眼,直视那双迷惘的眼睛。
“看来你并不知道,他就是那位收留妖神,不计身份前嫌,活了万年之久的蚩尤,赤云名义上的统领…”
她翻动手腕,小剑从袖中滑出,在嬴惑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深深刺进了他的腹部。
嬴惑低下头,怔怔地盯着那把毫不起眼的铁剑,眼神逐渐涣散,脸上的五官像是融化的蜡油一下往下塌陷,最终在夏烛的面前慢慢变作一团浓白的雾气往四周散去。
她收回小剑,平复了呼吸,果然如此。
这是一个假的嬴惑,虽然不知道它的目的,但她至少探出了一件事。
这场大雾确实是某个妖神的手笔,并且,它也属于赤云组织,为了追随那位有教无类,愿意收留它们的,传说中的兵主蚩尤。
只是很显然,嬴惑空有一个背后大boss的名头,但底下一众妖神几乎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这也恰巧让夏烛相信了,妖神之乱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相信了嬴惑所说,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推动这一切,以赤云之名实现自己阴谋的到底是谁,夏烛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只是现在,知道了雾中会有假扮熟悉之人的怪物,她更得快一点找到大家,慢上一秒都有可能遇到危险,再一次置众人于险地。
夏烛开始从走变跑,在铺天盖地的山岚中寻找风枫的身影。
她忽然发现前方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树影在其间慢慢清晰,夏烛感到自己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开始向着那个位置拼命跑去。
两个熟悉的背影闯入视线,风枫和风眠与她相隔百米的距离,身边还牵着变得胖乎乎的喵喵,两人一狗,在沉沉雾气的尽头。她欣喜,想要叫住他们,发出的声音却再次撞进雾中,眼见两个人毫无反应继续往前走着,夏烛忽然感到没来由地心慌。
她加快了脚步,可这段距离却不见缩短。冥冥中,眼前之景让她觉得无比熟悉,似乎曾在某个梦境中,她也是这样一路追着某个再不能回头的人。
可是从小到大,夏烛只做过那一个梦。
是她和兄妹俩初见的梦。
再次之前还有过梦的记忆吗?
她始终想不起来。
远处的风枫忽然回了头,她红色的头发在缭绕的雾霭中被水汽浸湿,颜色变得比以往更鲜艳,刚才那第一眼,夏烛就是先看见了焰火一样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