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枫拉住了身边的风眠,两人一齐停下了脚步,向着夏烛的方向挥了挥手,喵喵也乖巧地蹭了蹭风眠的裤脚,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仍然能想象到风枫脸上的表情。
于是,夏烛也扯起了笑容,试图抬手回应她。
可是下一秒,她的笑同周身的血液一起急速冻结,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变得像有千斤之重。
白雾之后走出另一个人,小跑着上前来到风枫身后,三个人似乎说起了什么,风枫插着腰笑得喘不上气。
“走吧,阿烛。”
她竟然能听到风枫说的话了,像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山风刻意送到她的耳边。
那个走在兄妹俩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无论是穿着还是身形,都和她别无二致,第一眼看过去,她甚至短暂地恍惚。
那也是她,另一个夏烛。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幽幽地转过了头,隔着重重霏霏的烟云,遥遥望向夏烛,嘴角咧开一个得意而扭曲的笑。
冷汗涔涔如雨浇头,夏烛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听到自己的胸腔因为剧烈跳动而产生了嗡鸣,手脚却冰凉如坠冰窟。可是很快,愤怒的火焰重新点燃了她。
就在面前,就在她的面前。
夏烛无法忍受一个怪物披着她的皮囊妄图欺骗她最重要的朋友。
于是她狠狠咬住舌尖,在如愿尝到一丝血腥后,身体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她开始朝着风枫的位置狂奔起来,却依旧无法抵达她们身侧。
她大声喊叫,声音被温吞的雾气一点点消融掉。
她又将自己腰间的小剑掷了出去,用尽全身的力量以至于手臂脱臼,小剑却在飞出去两米后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右手传来剧痛,可她已经没有精力去集中体内的相力,再次上前捡起地上的剑,朝着那个方向奔跑。
有好几次,她似乎看清了风眠笑意盈盈的侧脸,有好几次,那缕红色的发丝似乎滑过她的指尖。
可尽管如此,兄妹二人也未曾察觉到任何异样。
“夏烛”再次回头,顶着那张熟悉的脸,冲着自己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怪物,学着人类的模样一颦一笑,身后却慢慢伸出了两根长而卷曲的肉刺,像是触手一样冲着她挑衅地晃动,那质地恶心的尾刺上还冒着湿润的油光,无比锋利的尖刺仿佛隔着很远地距离扎着夏烛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不要…”
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不要不要不要!夏烛再次跑了起来,汗水流进了眼睛里,嘴角尝到一丝咸味,她用那只没有脱臼的手臂胡乱抹了抹脸。
两根肉刺在怪物身后慢慢变长,于半空中挥舞着讥讽的姿势。
夏烛无声地尖叫,却滑稽地像一位默剧演员。
“小枫——!”
突然,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迷雾,前方的风枫猛地停了下来,一脸怔忡地转过了头。
肉刺瞬间而发,刺向回头的二人。
一阵耀眼的彩色光华闪过,风枫忽然感到腰间滚烫,似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在隐隐发力,紧接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出,眼前瞬间一黑,后背传来钝痛。
夏烛呆在原地,她看见那个怪物收回了一根血淋淋的肉刺,痴痴笑着消失在了雾中。她拖着沉重的身体往两人身边走去,四肢却渐渐失去了知觉,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缕可怜的游魂,最终飘到了风眠身边。
她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呜咽,然后蹲了下去。
风眠就躺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他的嘴角渗着血沫,顺着流到了耳边,沾染了大片颈脖,胸腔的位置正往外冒着鲜血。
而喵喵,软塌塌的小小身体正躺在他的脚边,发出微弱的嘤嘤。
“风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嘶哑难听,她想伸手握住他垂在一边的手,却被风眠反握起来。
“喵喵…”他只是说了两个字,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呕血。
“我知道,我知道…”
她只能紧紧握住他,调动身体内所有的相力,然后另一只手去找一旁正在不停抽搐的小狗。
她看见了,在怪物刺向风眠的那一刻,平时根本不愿意动弹的喵喵却奋力跳了起来挡在了他身前。
可惜,那是必中的一击,像是穿透一张薄纸一样,尖刺很轻易就贯穿了两具身体。
何况它比其他的狗还要小上一圈。
它这一跳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多此一举,令消失在大雾中的怪物都不禁讥讽一笑。
夏烛的嘴唇有些颤抖,她发现在她相力的作用下,那些像是拧开了水龙头一样的血液只是由急变缓地往外流着,并没有彻底停止下来。
风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他看起来好像忽然干瘪下去了一样。
人的体内怎会有如此多的血要流尽。
她觉得自己的整个口腔像是砂纸似得无比干涸地贴在一起,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刮擦着呼吸道。她恍惚看见不远处的风枫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然后像另一只游魂飘来,跪在了风眠身边。
“哥?”风枫的声音听上去轻飘飘的,夏烛能看到她伸出的手正止不住地颤抖,然后轻轻抚上风眠胸口的血洞,被瞬间染成红色。
“没事的,没事的小枫。”夏烛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试图让风枫不要太担心,也不要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只一眼,她却不敢再看她的脸,那种茫然绝望深深刺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的…”她喃喃地说着,努力抛开一切杂念,让体内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双手,无比贪婪地搜刮着一切,每一处经脉,每一分每一毫。
地上躺着的也许不是风眠,她记得他如何生动,如何得好。真正的风眠是怎么样的,明明不久之前他还在路上说着一些老掉牙的故事,生怕有人会感到无聊。
可怕的是时间还是什么,人怎会瞬间就濒临死亡呢。
想到这里,她更加用力地挤压自己的身体,她想,哪怕抽取自己的一切去交换也好。
“我可以的…”夏烛的双眼变得模糊,看不清地上一人一狗的情况,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两只手似乎只是木棍似的伸着,抓着风眠的手和喵喵的身体。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夏烛!”有人在耳边叫着她的名字,可她无法分辩,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夏烛!”她感觉自己被人用力摇晃了一下,所有声音尽数冲进耳朵,刺痛感伴随着清醒,她呆呆转头,发现嬴惑正握着自己的肩膀,他的脸色看上去差极了,比当初在树林里朝他肚子上踹了一脚还要差。
“风眠已经没流血了。”他握着夏烛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抬起来,却发现僵直无比。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见地上的风眠确如嬴惑说得那样,已经停止往外流血,甚至胸口的那个血洞也愈合了起来。
“喵喵呢?”她动了动手指,手心传来熟悉的毛茸茸触感,却没有让人安心的温度。
嬴惑托着她的手肘,试图让她从地上站起来。
可是夏烛不愿意动,加之她的身体实在僵硬,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跪在地上。
嬴惑腾出一只手,强行掰过她的脑袋,让她看着自己。
“喵喵的身体,毕竟很小。”
他的意思是,那么小的身体,很快就会流干所有血液。
她努力用已经无法思考的脑子去理解他的话,然后身体一寸寸卸掉了所有力气。她觉得自己很累很累,像是小时候一口气从镇上跑回家那样无力。
然后夏烛抬起眼睛,下意识看向对面的风枫。
她只是跪坐在那里,在风眠身边,脸上的表情甚至有些呆滞,垂着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在,她并没有哭。
可是,她为什么不哭。
第126章 若非群玉山头见
她撑着膝盖勉强站了起来,一股扯天撕地的力量揪着她的大脑旋转,短暂的耳鸣之后再次失去了听觉。
也许是一下子用了太多的相力。
身体有些支撑不住。
毕竟她从没见过那么多血,从一个如此单薄的身体里流出。
嬴惑似乎一直站在她的左边,一片沉默的阴影总是笼罩在那里。
因为听不清声音,她只能看见嬴犽一把扯过云奺,推推搡搡对她说了什么,连姬阴秀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
云奺先是一脸茫然,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在接触到夏烛的眼神后,忽然垂下了眼睑,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在了最前方。
夏烛猜想,她应该是妥协了,打算带领众人进入云家的地界。
几个人跟在她的身后,风眠由风枫和嬴犽搀扶着,他应该还处在昏迷当中,夏烛只能看见他轻飘飘的背影。
在丛丛绿树之间,像一片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