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俺们的世界里确实存在像山魈这类的生物,但是神血家族的人并不将其叫做妖怪……”风枫的脸色有些奇怪,也许山魈的出现并不简单,她转过头来蜜色的眼睛在光线暗淡的枫林里加深了颜色,“这些非人但具有神力的生物,被称之为妖神。”
“神?”
“就像所有神血家族的祖先被称作人神一样,在九天之上,宇宙之中还存在着一位至高无上的主神,老妈说在最开始的鸿蒙开辟时期只有主神拥有天生相的力量,后来有一天,他发现天生相有些许微粒流向了人间形成魍魉梦,这种梦区别于普通梦境作为一种意识环境独立在时间之外。于是主神降下神策,在人类部落中挑选了几人赐予她们天生相,担任不明官进入梦中斩杀魉,回收天生相的碎片。”风枫吃掉最后一颗莓果,几个指尖微微染色。
她拍了拍手,继续说着:“最初那几个拥有天生相的部族首领被后人尊为人神,但是主神并不只将神力赐给了人类,还有别的生物。其余拥有天生相的物种被视为妖神,它们体内的天生相力无法通过繁衍传承,但是不同于人类,妖神拥有很长的寿命。一部分妖神自愿归于某个家族,作为镇族的神物,在从前的战争中庇护他们,就比如老妈让你去找的那只五采神鸟,就是渭水姜家的护族妖神。”
“当然了,还有其余一部分并不愿被人类约束,隐匿在世界各处,阿烛你见到的山魈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山魈也许是被我身上的天生相石吸引而来的?”夏烛问道。
“大概率是这样。”
想起那支黑羽,她又问风枫,五采鸟是否就是拥有彩色的羽毛的神鸟。
“这俺就不知道了,据俺所知没有人见过它,也许只是一个传说。”她看夏烛神情不对,“不过没见过五采鸟的都是命中无此机缘,别灰心阿烛,你这么与众不同说不定有着大大的机缘!一定会得神鸟青睐,等到九天大会开始,俺和风眠一起帮你找机会去姜家逛逛!”
夏烛点点头,将自己手中剩下的树莓都给了她,风枫笑眯眯地一把塞进嘴里,像只小仓鼠颊囊鼓鼓。
“九天大会就是不明官的集会吗?
“是也不是,九天大会的重要事项是家族上层的决策者们聚集在一起,总结过去,规划未来,再查一查过去一年是否有家族人员违规违法,有则罚之改之无则加勉,大人的事跟俺们这些不明官没什么太大关系,不明官参加大会是有别的活动。”她囫囵咽下嘴巴里的食物,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先不告诉你!过几天你就知道啦!”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出了茂密的枫树林,那道奇怪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但似乎只是跟着并没有别的行动,于是夏烛打算不再理会,隐藏之人如果有除了监视观察外的其他目的自然会现身。
眼前豁然开朗,绵延无边的软草上赫然耸立着一棵蓬勃生长的参天巨树。
夏烛站在枫树林的边缘抬起头俨然可见高空中巨树延伸百里的枝干末端,它的阴影覆盖大片草地,如同划分了一块足球场地大小的区域,阳光投下的光斑闪烁在草尖上好像星河倒流,影影绰绰,万般耀眼。
巨树向上看不见尽头,通天大道一般伫立此处,一阵暖风吹过亿万叶片一同摇摆互相摩擦,俱作飒飒之声仿佛天外传音,接着它庇护之下的土地也在轻微地震颤,草叶落英陷入了一场即兴的狂舞。
“阿烛这就是风家的镇族妖神,建木!”
第17章 年年有今日
《吕氏春秋》中记载:“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无影,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淮南子》说:“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意思是天地之间有这样一棵巨树,树冠大到吸收一切光线,风吹过这里也失去声音,仙人神明通过它往返人神两界。建木的身影出现在各种神话传说之中,夏烛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见到这棵通天神树的真实模样。
可是建木其间既不见攀援的龙和长鸣的鸾鸟,也不是只在树冠长出弯曲的枝条盘绕成伞盖,垂落细软的树叶像黄蛇或者缨带。
只是一棵树一般,树一样,静静地扎根在大地上,除了体型巨大之外与普通的绿树别无二致。
她以为妖都会像那晚的山魈一样,不说奇形怪状至少看上去都有些人形,就连电影中关于外星生物的形象刻画也大多是顶着一颗大脑袋人形生物。于是她把这个疑问告诉了风枫。
“人?为什么要像人一样?”两人走了很久才走近树干,风枫扑了上去双臂展开贴住建木干枯河床一样的树皲,“建木才不喜欢像人,做棵树多好,世人都以为它伫立在此地千万年无趣又孤独,可它是一棵树呀,叶落归根,又根生蒂固,对于一棵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从前有人偷偷潜入风家寻找建木,他以为通过建木可以攀登而上直达九霄,见到高天上的主神,再不济建木的果实或者树根树皮吃了也能延年益寿。可当他看见传说中的神木只是一棵高大的普普通通的树之后失望得几乎掉下眼泪,他不敢相信春皇风家世代守护的妖神竟然毫无神迹。”
风枫将脸贴在树皮之上,她发间的装点的绿叶被挤压在缝隙之中,看起来像大树上长出一片柔软的苔藓。
“他想错了,建木护佑的从来都不是风家的人,他庇护的只有脚下这片土地而已。”
同它一样的,天生天养,万物生灵。
夏烛仿佛看见自己变成了那个偷偷潜入想借助神木之力的人,站在抬头望不见边际的树荫之下,面对着沉默不语的古老神祇羞愧到无处遁形。她突然明白了从风家人身上能感受到的无穷力量到底是什么,坚韧,自信,不屈,就是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力量。
不是神族的后人,不是拥有常人无法企及力量的不明官。
只是人类。
所以她们依赖自然,更愿意靠着双手,更希望脚踏实地。
“不过建木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千万年之久了,对于它而言时间是永无止境的,所以它庇护之下的这片土地也就像沉睡了一样,很难发生其余的变化甚至百年只停留在一个季节。俺们靠着务农而生,太过于依赖四季的变化,离开这里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还是得依靠一点建木的能力。”
“建木的能力?是指四季变换吗?”这里的气候与外界实在不同。
风枫对着她眨眨眼睛,右耳上的符钰闪烁发出透亮的暖光。
“阿烛,还记得俺之前跟你说的易帜吗?。”
她伸出双手轻轻抚上建木的树干,闭上眼睛,缓慢念出一段音调古老的咒语,似乎是别的语言,悠长而空灵,但夏烛竟能听懂它的意思。
“乾坤敕令,四灵下诏。”
“璇玑四指,斗柄回转。”
“金从革,木曲直,水润下,火炎上,土德中央为稼穑。”
“东九,南三,西七,北五。”
“承吾夙愿,四时八节易序而无愆。”
符钰的光芒一瞬暴涨,将建木旁边的两人的笼在其中,夏烛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右耳也在发烫,似乎被借去一线力量。
符光最盛之际,大地微颤,风枫睁开眼睛。
“玄璜入土!北龟司冬!”
最后一句咒文结束,狂风似九天之瀑从头顶倾泻而下,脚下的软草瞬间疯长,从脚踝处直窜到头顶,草尖爆开一朵朵烟花随即又枯萎凋零,花草再次倒伏在地化做丰润的肥料浸入地底,建木的树叶由绿变黄,轻易就被卷入风中在小范围内形成由枯叶组成的包围圈。
夏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耳边尽是呼啸,正在她想撑着树干稳定身形的时候,一切忽然陷入寂静,空气仿佛凝结,凌空的枯叶群慢慢散开,一片片以极慢极悠闲的速度落下,最终融入土壤。
草叶不长,花也不开了。
万籁俱寂,她闻出氧气里丰盈的水汽,一片晶莹的雪花从眼前落下。
身边的风枫开心地仰起头,雪开始落得很快,她的睫毛上已经沾了一些,衬得蜜色的眼睛更是明亮。
“瑞雪丰年,过个好节。”
夏烛听到她说。
建木成了枯树,大雪无处躲避,两人走到半途,地上的雪已经盖了厚厚一层,行路变得困难,来到枫林边缘的时候,夏烛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倒不是因为累,而是易帜的余威还在身体里回荡。
好几月了,她总是因为种种从前未曾想象的事物而产生极端的兴奋,面上不显却只有自己知道藏在皮肤之下的血液早就被烧得沸腾。
她极其想要找到一种语言,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感受,但一直脑袋空空,外面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风雨雷电,树叶花草,书本之中从来无法感知,从前她狭隘地认为只要看遍足够多的书,呆在爷爷和她的小屋里也能认识整个世界。
风枫的辫子一晃一晃,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像一只长了绿毛的兔子,空气冷冽,天似乎变得又高又远,大雪正在洗去一切尘灰。夏烛埋着头跟在风枫身后,她藏在校服衣领里的嘴角忍不住上扬,热气钻了出来糊住眼镜,身后雪地上留下四排分开又交错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