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找,就找到了肃王头上。
皇帝勉强接受了他这一说辞,又问:“你究竟想检举何事?”
“——替嫁一事,是苏夫人与苏大公子有意为之!”
红蓼掷地有声道。
“瑞王殿下一向恶名在外,苏大公子不愿嫁,又对苏二公子心怀怨怼,便求苏夫人绑了苏二公子替嫁。”
元明瑾正静观其变,闻言神情终于变了。
这是事实不假,但她却不能如实揭开真相,只因苏傲霜归附的唯一条件,便是要元明瑾保住她的夫郎和儿男。
如果做不到的话……恐怕苏傲霜也不会就此甘心。
“好大的胆子!”皇帝一听,顿时怒不可遏,“苏卿,这就是你的好夫郎和好男儿?!”
她既贵为天子,向来只有她的女儿嫌弃别人的份,哪儿轮得到别人蹬鼻子上脸!
见母皇马上要治辛雅宁和苏宜宜的罪,元明瑾虽乐见其成,但却不能失去苏傲霜的助力,赶忙阻止道:“母皇,此事还未了结,您若要治罪,先听完这些证词也不迟。”
“你还有何证据?速速呈上!”皇帝压着眉斜了她一眼。
“带上来。”元明瑾向殿外吩咐一声,又转向元明琼,面上依旧是一副温良恭俭的作派,只是说出来的话,却叫元明琼心跳狠狠漏了一拍——“无独有偶,我府中也有与肃王府过从甚密之人……皇姐不妨瞧瞧,此人你可识得?”
众人依言,齐齐望向门口,见一貌美男子浑身没骨头似的,正被太监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
若是缃叶在此,定能认出,这便是当初用手肘捣捣他,嬉笑着叫他“小缃叶”,又唆使他去挑衅王夫的小侍。
他二人年岁相近,当初瑞王殿下要他给自己取个名字,改了这贱名,他却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正冥思苦想而不得,这小侍见他发愁,望着庭中亭亭如盖的大树,便给他取了“缃叶”二字为名。
缃叶问他,这二字为何意,那小侍说是浅黄色的叶子。然而再一瞧那棵树——枝繁叶茂,深青浅碧,哪见一丝黄色。
“你莫不是唬我?叶子不都是绿的么,哪儿有黄色?”缃叶笑道。
小侍只是摇头,难得地露出一抹怅然之色,“尘世之广,只是你没见过,并非就不存在。我的家乡有一种树,叶如小扇,柄细长,虽初生葱翠,然秋日便会转为金黄,色如蜜蜡琥珀,落叶纷飞,铺天盖地,美不胜收。”
缃叶听着,不觉入了神,还要追问他的家乡在哪儿,小侍却闭口不言,仿佛那只是存在于他臆想中的世外桃源。
这小侍早在被张嬷嬷率人捉住并投入地牢之时,就知道自己定然命不久矣,便也毫无惧色,仰首挺胸,用嘲弄的眼神去打量殿中的贵人们。目光扫过元明瑾时,也不见丝毫有异,然而一触及元明琼,却像被烫着般马上转开,垂下眼一言不发。
“此人不仅煽动府中侍君对王夫的不满情绪,且还将本王的一应日程搜集整理,系在鸽足上,传递出去——皇姐不如猜一猜,这信鸽最终飞往何处?”
元明瑾捏住小侍的下巴,将其强硬地转向元明琼,似笑非笑。
元明琼想不到她连自己埋在瑞王府中最深的暗桩都挖了出来,一改先前的神闲气定,慌忙错开眼,汗流至踵,“既是你的小侍,何故来问我?本王一向洁身自好,总不见得与你的小侍暗中勾结!”
“哦?既如此,那信鸽怎么不往别处飞,光往皇姐的肃王府飞?”
一个人是巧合,两个人也是巧合么?且都是王侯将相内宅之人,外女轻易接触不到。若说其中没有古怪,恐怕就连黄口孺子也不会信。
元明瑾不着痕迹地留心着母皇的动静,见其面沉似水,眼底暗流涌动,估计应是已经生疑,便趁热打铁,又掷出一道平地惊雷——
“况且本王大婚次日,与友人一道出游,却遭遇行刺——而预先知道本王要游湖的,仅有府中一名唤缃叶的小侍和沈华清二人,就连本王的乳母和王夫都是当日才得知。”
元明瑾将小侍的头转回来,面向自己,盯住他震颤不已的瞳孔,掐住他下巴尖的手下湿滑一片,全是他冒的冷汗,“缃叶与你一向交好,连他的新名字都是你取的,想必是他告诉了你,本王第二日要去游湖一事。”
“许是欲行不轨之人潜伏在本王府中呢?如此看来,本王也深受其害,皇妹怎可红口白牙,枉说此人受我指使?”元明琼反驳道。
“把那鸨父拎上来。”元明瑾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令一左验上殿。
能捉到这鸨父,倒还要感谢苏傲霜将她与风沁的过往据实以告。此刻被人提着衣领拎到金殿之上,天子居高临下,又已被瑞王的人威逼利诱过,鸨父哪儿还敢隐瞒,当即就坦明元明琼确实经常来他们楼中——
“那又如何?本王不过是喝两杯酒、听几支小曲儿,根本不曾狎伎——皇妹自己不也养了十几个小侍,怎么,如今倒要以此来谤讦本王么?”
元明琼快嘴快舌、语如连珠,向着元明瑾瞋目切齿,血液直往上涌,头脑发热,竟是连一贯挂在嘴边的姊友妹恭也忘光了。
她可算是看出来元明瑾要干什么了。
自己今日也不过是想斩去她一臂,她这妹妹倒好,竟更加不留情面,欲将自己连根拔起!
好一招围魏救赵!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那鸨父瞧着贼眉鼠眼、缩头缩脑,唇上那颗痦子生了根又粗又硬的黑毛,鼠须似的一抖一抖,说出的话却如平地一声雷——
“您为何次次都要指定百越的舞郎呢?”
第21章 反击⑵ “而她的姐妹,还好好地活着哪……
百越乃天元以南的蛮荒小国, 毒瘴遍野,气候湿热。
过于恶劣的环境使其农耕水平停滞不前,国力远落后于天元。穷山恶水出刁民,边民疾苦, 便频频骚扰天元, 抢夺粮食和牛羊。百越之主更是刚愎自用, 见天元欲安定疆域, 发兵征讨, 不顾两国实力悬殊, 也举兵迎击, 最后当然是被元明瑾打得落花流水, 只得俯首称臣,成了天元的附属国。
兴,百姓苦;亡, 百姓更苦。经此一役, 百越民众流离失所,许多人北上天元讨生计, 工钱要得比天元人要低廉许多。百越男子嗓子软、身段也软, 最适合唱曲不过,鸨父买了十来个模样好的, 才花了三十几两银子,自以为捡了大漏, 不由沾沾自喜,谁料却惹来临头大祸,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不敢再贪小便宜了!
“若叫天元的歌男舞郎作陪,一次就要花去几十两白银, 而百越人至多只需一半。本王既是天元皇子,理应以身作则,奉行节俭……”
元明琼脑筋转得倒是快,元明瑾却非常不给面子地噗嗤一笑,道:“皇姐如此甚好,本王无话可说——就不知接下来这位左验,可否叫皇姐嘴皮子软些。”
她拍了拍手,两名太监又押上一人。元明琼见她准备周全,心中愈发不安,转身去看新的左验,却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这人蓬头垢面,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想来是鞭尖落下时,直接撕碎了衣衫,打在皮肉上,绽开一条条外翻着肉的鲜红伤口,红得发黑的血液早已凝固,将皮肉与碎布黏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静立一旁的红蓼平静无波,垂在身侧的手却默默攥紧了衣摆,呼吸越发急促。
他竭力将颤抖的手臂藏在身后,看着太监将那人的头发掀开,再解开他眼上蒙着的布条,露出一双狼隼般的眼睛。
因着太监扯去他蒙眼布条的动作,这人免不了要稍微扬起下巴,双眼正对着上方的御案。视野清晰后,他猛地一滞,连忙环顾一周,才被人推着往前走,将视线放在了缓步走来的元明瑾身上。
一见着那张脸,殿中众人皆不由自主惊呼一声,就连皇帝也从龙椅上猛站起来——
无他,此人与红蓼实在生得太过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苏傲霜迟疑,目光不断在这人与红蓼脸上徘徊,“双生子?”
元明瑾点点头,道:“正是。”
她命宫侍取来妆奁,又令太监按牢此人挣扎不断的手脚,在他脸上涂抹起来。不多时,这张俊秀的脸便变得平平无奇,却又是一张苏傲霜再熟悉不过的脸。
苏傲霜大为骇然:“是你……”
她闭起眼,双眉紧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很快睁开,转身扑通一声跪下,向帝王叩首请罪道:“臣无能,竟连九曜贼子混入府中多年也丝毫未察,请陛下降罪。”
“九曜贼子?”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皇帝也措手不及,“瑞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元明瑾解释道:“此人名为绿汀,与其兄红蓼乃九曜人,自幼便在苏府中为仆,哥哥侍奉苏夫人多时,弟弟则在王……苏二公子院中做杂役,化名小绿。苏大公子坦白,正是红蓼教唆他求苏大人和苏夫人让苏二公子替嫁,其时苏大人并未应允,将他大骂一通。而后两人见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绿汀将苏二公子打晕塞入轿中,红蓼则设法拖住苏夫人与苏大公子,待苏府中人回过神来,本王与王夫已经拜完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