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绿汀立刻对元明瑾怒目相向,“你撒谎!我是把苏小糖捂晕了放进花轿里不假,但那也是听主父和苏大公子的命令行——”
啪!
元明瑾不待他说完,便扬手给了他响亮一巴掌,及时阻断他的话,佯怒道:“你们不仅毁我婚事,如今死到临头,还不忘将本王的岳家也拉下水,看来本王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若早知如此,当初该将你九曜夷为平地才是!”
“母皇,苏大人并不知这些事,的确误以为绑架小糖替嫁的是苏夫人与苏大公子。而苏三姑娘多次欺凌小糖,本该被苏大人幽闭家中,又是如何与御史大夫交结,从而得以上朝作证的?这其中若无旁人牵线搭桥,我是不信的。”
元明瑾回身,向上首道。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详细,只需在母皇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即可。
“苏大人见苏三姑娘铸下大错后仍不知悔改,为攀附皇姐,不惜颠倒黑白,一时哀莫大于心死,这才一力担下所有的罪责,望母皇饶恕苏大人。”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元明琼满面阴翳,“本王身为母皇的女儿、身为天元的子民,理应守正不挠!苏玉堂既求到了本王这里,本王自要为她主持公道,怎么就被你污蔑成了攀附谄谀?”
元明瑾摇摇头,道:“此事事关重大,皇姐若真有心,稍微一查,便能查出苏家三子向来不和,其中盘根错节,不是仅听一人之言便能还原真相的。苏大人乃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你这样贸然便轰上朝来,末了若发现不过是闹剧一场,这让苏大人的面子往哪儿搁?天下百姓还会觉得母皇昏庸、识人不清,有损皇威,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听罢这一席话,皇帝神情微松,问元明瑾:“你是如何知晓他二人是九曜贼子的?”
“儿臣无意间发现,绿汀目力过人——且他初初进来那一刻,殿中这么多人,应该都看见了。”
雨势渐小,元明瑾走到殿门处,扬声朝着殿内众人道:“养心殿广阔至此,从门口到御前足有百丈远。即使本王能做到百步穿杨,可站在这儿往里看,却依旧看不清诸位的脸,只能靠服饰勉强辨认出来。”
“然而,绿汀甫一进来,便停在了殿门口,被解开蒙眼的布条后,你不看认识多年的苏大人,不看将你关押多日的本王,不看你血浓于水的孪生兄弟,却偏偏往上看……宫侍应该一早就教过你,万不可直视天颜——你这双招子,又在往哪儿看呢?”
远远独立于御案之侧的元明琼面如金纸,早已放下墨锭,垂在身侧的手冰冷僵硬,蜷曲成鸡爪状。
她不想叫母皇发觉自己的异样,便走下阶去,将双手笼在袖中,匆忙地揉捏起来,想让自己尽快恢复原样。
腕上的金镯在宽袍大袖中晃晃荡荡。
“颠倒黑白的人是你!”绿汀死死瞪着元明瑾,眼球鼓凸,额角青筋暴起,“你说的没错,这里面的人,除了陛下,就属你的衣服最华丽,我用脚趾头也能认出——”
他说着说着,视线下移,落到元明瑾身上,蓦地哑了火。
“怎么,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元明瑾冷然一笑,替他将未尽之言补上,“本王冒雨进宫,到养心殿才换下湿衣,为了不让母皇久等,连玉组佩也来不及戴,估计明日便要遭礼官弹劾了,又谈何华丽?”
“你并非将皇姐错认成了本王,不过是遵循本能,将目光投向了你心心念念之人罢了!”
“这些只是你的猜测,眼珠既长在我身上,我想看哪儿就看哪儿。”绿汀冷声道。
还从未有男子胆敢这样同她说话。元明瑾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了然,挑挑眉,扬唇一笑:“无事,既然你始终不肯说实话,本王那日带去苏府的一众侍卫,总归不是眼瞎耳聋之人。”
她又一拍手,太监再度押上一人,却叫殿中众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只见此人头上罩着层纤薄绛纱,柔顺如水的乌发扎成一条粗长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堪堪遮住未着寸缕的上半身,殷红茱萸若隐若现,挣扎间,一身雪白的肌肤轻易便晃了人眼。
他下半身更是仅围了一条烈火般的纱巾,侧面开衩几乎高至腿根,纤长笔直的腿从红纱下伸出,有力地踩在地上,层层叠叠的金玉脚链随着他的步伐叮铃作响。艳俗的红与刺目的白相映衬,勾着人将他糟蹋得更加不堪。
再看那张脸:柳眉细长,深目削颊,只有巴掌那般大,轻易便能被女子捧在掌心……
这身衣着过于大胆,如一团在光洁的白瓷表面流动燃烧的火焰,烫得众人面红耳赤,一双双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他,慌张得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
“伤风败俗,成何体统!”皇帝皱眉,“不堪入目,还不快给他找件衣服穿!”
太监便取了件披风给这人裹上,岂料他毫不领情,一见皇帝就破口大骂道:“狗皇帝!我要杀了你!”
一转头看见面色平静的元明瑾,他更是恨得眼睛滴血,挣动得愈发厉害,恨不得扑过去生生咬下她一块肉来,“元明瑾!你怎么还没死!你害得我们国破家亡、妻离子散,不得不背井离乡,做这些供人亵玩的下九流营生!你们天元迟早会遭天谴的!”
闻言,红蓼目光一动,又迅速低下头,掩去眼底神色。
元明瑾不理会他,只道:“母皇,这便是当日在湖上行刺儿臣的舞郎。儿臣令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拷问,沈相代为监督,他招认,自己与那日在庆功宴上刺杀儿臣的舞郎相识,两人皆是早有预谋,且——”
“那又如何?即使我和他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百越人,恨不得杀你而后快!”她话音未落,便被那舞郎打断,“元明瑾,你活着一日,我便要你惶惶一日——唔!”
“嘴堵上,太聒噪。”元明瑾吩咐,一旁的太监立马用帕子塞进舞郎嘴里。
“入宫表演的班子向来是经过严格筛查的,须祖上三代皆身家清白,外族人断不可能入选。若无人替他们调度掩饰,先前那位百越舞郎,又是如何混进宫中,将匕首藏于袖内,伺机行刺的呢?”
这就是明摆着说,皇帝直辖的十六卫已被渗透了。皇帝脸色渐渐阴沉下来,道:“接着说。”
元明瑾瞥了一眼目眦欲裂的舞郎,太监便将他嘴里的巾帕取出,那舞郎得了自由,立时怒道:“你这狗亲王倒是聪明!没错,是有人给我们透露你的动向,帮我们进宫、混入画舫,然我身虽微末,又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徒?我死也不会说出恩人名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呵……”元明瑾闻言,实在忍俊不禁,轻笑一声,一双墨眸直勾勾盯着他,起先只是咧开嘴,渐渐便笑得更大声了些,前俯后仰,眼角都溢出泪花。
一时之间,偌大的养心殿死寂一片,只闻她脆亮的大笑声不断回荡在绘着升降龙纹的殿穹之上。
“你……你笑什么?”
舞郎被她盯得心底发毛,又见她笑得旁若无人,更觉诡异,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忙壮起胆子问道。
“笑你太蠢。”元明瑾笑容一收,“你不过是借刀杀人里的那把刀罢了,还以为自己是一心报国、袒护恩人的忠义之士吗?简直笑掉人大牙!”
这话如一道响雷直劈天灵盖,舞郎被震得怔怔,元明瑾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倏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所谓的复仇,也不过是我们姐妹争权里的一环罢了。你若是聪明,就该好好想想,我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那人想要除去我,多的是法子,为何不自己出手,偏偏要把消息透露给你们,让你们来杀我?她当真是你心里所认为的良善之辈吗?为了帮素不相识的外族人报仇雪恨,甚至不惜除掉自己的手足?换作是你,会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杀掉自己的姐妹兄弟吗?她不过是为了不背上弑妹篡位的恶名罢了!”
“你真的甘心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人通向皇位的垫脚石吗?本王知道,你们百越人在天元受尽了白眼和冷待,只是想要讨口饭吃都何其艰难,故而不得不降低工钱,付出比天元人更多的力气和……尊严。正如你所说,没了你,还有别的百越人要杀我,前仆后继;而在她眼中也是一样,你们只不过是一个个耗材,这把刀折了,还有下一把刀——但你们真的经得起如此耗损吗?花楼里像你这样的百越舞郎,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你的姐妹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而她的姐妹,还好好地活着哪!”
元明瑾说罢,放声大笑,还拍了拍他的肩,而后退开,不着痕迹地朝钳住他双臂的那两名太监使了个眼色。
这一阵絮絮低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舞郎恍惚地听着,双眼发直,脑袋嗡嗡作响,一腔热血直往上涌,被元明瑾拍了肩膀,才慢慢清醒过来,随之清晰的,还有视野里那一袭深绿衣袍。
“你们天元人,果然都这么狡诈……”舞郎喃喃,“骗得我好苦……骗得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