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颗头颅都发烫,面皮通红肿胀,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泪,恨恨地盯着那袭绿衣,忽然舌尖一卷,从嘴里吐出一片薄冰似的利刃,奋力一挣便脱身出来,捏住刀片,挥舞着向那抹绿影直刺而去!
噗呲——!
利器穿透皮肉的声音。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包括风暴中心的元明琼。
她只见空中银光一闪,直冲自己眉心而来,近在咫尺的寒气刮得眼睑生疼。元明琼浑身僵硬,头脑疯狂叫嚣着躲闪,四肢却跟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闭上眼。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不曾到来。
但皮肉被刺破的声响又如此振聋发聩。
她抖着睫毛,颤颤睁开眼,就见面容平凡的少年挡在自己身前,缓缓朝她露出一个笑,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贝齿,不断滴落在地。
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插在他纤白的脖子上,不偏不倚,正好将颈侧青筋一切为二,细细的血流从那处汩汩而下,顷刻间便将血迹斑斑的衣衫再度染红。
没有人看清他究竟是如何闪到元明琼身前的。
元明琼还在发愣,红蓼已经挣脱左右,飞身扑来,接住绿汀软倒下来的身体,紧紧捂住他的伤口,口中疾呼:“绿汀!绿汀!”
然而那血流却怎么捂也捂不住,多得从指缝中满溢而出。他泪如雨下,大颗大颗滴落在绿汀渐渐灰败、却心满意足的脸上,见弟弟嘴唇翕动两下,似是有话要说,忙俯身凑到他唇边,就听绿汀断断续续道:
“你、你我……兄弟二人……自小……便被许配给殿下为夫……小时候……总是争、争着……咳咳……谁更能讨她欢心……”
喉咙里涌出太多血液,他每说几个字,便呛咳连连,下意识地做出吞咽动作,想压下不断涌上口鼻的血。红蓼哭着求他别再说了,他却呼哧着执意继续,吃力道:“如今……我、我……咳咳!为保护殿下而死……这算不算……胜过了你、你呢?”
红蓼含着泪拼命点头,另一只手胡乱拭去他脸上脂粉,一眼不错地盯着这副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五官,不肯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绿汀便扯了扯唇角,浮出一抹极淡的笑容。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将充满眷恋的最后一眼投向了元明琼,她却像被烫到一样马上转脸避开,不肯与他对视。绿汀的眼眸便黯淡下去,如一朵开到极致后凋谢的花,渐渐失了神采,手重重垂落在地,不再动弹。
感受到怀中身体一点一点冰冷下去,红蓼不由失声痛哭,胸中悲怮难舒。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每个人心头都百味杂陈,不忍再看。只有元明瑾仍用余光密切关注着红蓼的动向,见其已将绿汀与元明琼之间那一幕尽收眼底,拳头越攥越紧,鲜血自指缝间缓缓渗出,眉目渐渐坚定起来,她便知此事还未了结。
舞郎已被御前侍卫缚住手脚,他自知难逃一死,一狠心想咬断舌头,却被元明瑾钳住下巴一把卸掉,暂时收押起来。
黏腻的不适感从掌心传来,是尚未干涸的血将他的皮肉黏连了起来,这血里有绿汀的,也有他自己的。甲隙间仍残留着血泥,掌心的刺痛让红蓼头脑愈发清醒。
他缓缓将绿汀的尸身放平,忽然膝行上前,朝皇帝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罪民愿将始末缘由,全盘托出,望陛下,至少留肃王殿下一条性命。”
留她一条性命,也算是对得起绿汀了。
元明琼原本还浑浑噩噩,一听见这话,猛地回神,下意识就喝道:“住口!”
她转向上首,急道:“母皇,莫不可信这刁民妄言!”
红蓼巍然不动,只等皇帝发话。
见到苏傲霜得知苏玉堂结局那一刻失魂落魄的情态,他当时只觉得同情;但绿汀在自己面前彻底断气之时,他心中的愤怒悲痛比起苏傲霜却只多不少。
如若不是元明琼想两头通吃,将九曜和天元两国都收入囊中,那他和弟弟根本用不着小小年纪就离开家乡,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为她效力。
而绿汀更不会为她挡刀而死,最后还被元明琼弃若敝履,连死前都不肯施舍给他一眼。
苏玉堂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元明琼的胃口太大,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才能铺平她登上皇位的道路。
他不想让她再残害更多人的性命了。
“肃王,你急什么?这左验不是你带来的,怎么反倒不让他说了?朕听过之后,自有判断,定不会枉了你。”
皇帝沉沉扫了她一眼,对着红蓼道:“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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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改自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原句没有那个更
第22章 反击⑶ “莫要重蹈为娘与你父的覆辙。……
崇定八年, 元明琼之父乃九曜皇子一事败露,上将其斩杀,因顾及大皇子,故对外称其因病而薨。
然而他早已料到自己或遭此劫, 便日日夜夜都抱着年幼的女儿, 教她长大后, 一定要为自己报仇。
他死后, 九曜在天元的经营便顺理成章尽数转到元明琼手中。
父君薨时, 元明琼已经六岁, 到了记事的年纪, 即使还有些懵然无知, 却也明白父君是因母皇而死,心中难免怨怼,性情渐渐变得孤僻乖戾。尽管皇帝意欲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但元明琼抗拒之意昭然, 皇帝也只好暂且将此事搁置。
当今九曜之主乃元明琼的姑姑,她得知弟弟已死后, 有心发展元明琼这条暗线, 便趁虚而入,将自己一对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儿送来, 名为玩伴,实为监视;对红蓼绿汀两人则称她有意将他们许给元明琼, 令他们与她多加亲近。
然而稚子无辜,并不清楚实情。
正值多事之秋,却忽然被塞了两个玩伴,少不了要警惕几分,更何况这个姑姑她从未见过。元明琼生性本就多疑, 稍有不快,便动辄打骂,想赶走二人,然而红蓼绿汀在天元举目无亲,即使离了她也无处可去,只好忍辱负重,依旧留在她身边。
红蓼就此看透了她的冷酷本质,心中明白不该再对她抱有期待,便也不再将她当做未来妻主看待;绿汀却截然不同,起初被她百般折辱也觉得羞愤难堪,后来不知怎的,这日复一日的受辱竟渐渐变了味,但凡哪天没挨她白眼、受她掌掴,都觉得浑身不适,对元明琼的迷恋一天比一天更深。
后来绿汀得知,元明琼的父君并非病逝,而是为其母所戮,心中怜爱之意更甚,恨不得为其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白驹过隙,元明琼十岁时,一宫人不过是打碎了茶盏,她竟下令将其活活杖毙。那宫人自知左右都难逃一死,索性放手一搏,便挣脱出去,跑到养心殿去告御状,惊动了皇帝——她终于发现,女儿竟变得狷忿愎类,这才惊觉疏忽多时,决意亲自管教。
此后兄弟二人便不再适合待在她身边,元明琼也有心将他们遣出去做眼线。正巧听闻当时尚是侍郎的苏傲霜府中欲雇几个小厮伺候主父,虽贵为九曜皇子,然而总归算是有个去处,两人入了苏府,就有了往后的这些事。
事关皇家秘辛,虽然在场之人皆事先知情,但过了十几年再度被揭开,皇帝面色依然不善。她瞥了一眼下方脸色煞白、双肩轻颤的元明琼,道:“说话做事要有证据,口说无凭,难以服众。”
也不知说的是十八年前她亲手斩杀元明琼之父一事,还是元明琼通敌多年之事。
红蓼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不慌不忙道:“您殿后栽的是梅树,四月天还会盛开,当真罕见。”
皇帝闻言,瞳孔蓦地一缩——
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目力。
虽然雨声未歇,然而此时雨势渐小,宫人便将窗扉打开,雨水的清新气息扑入室内。
方才她赏梅的窗口在养心殿一角,距离红蓼所立之处只会比百丈还要远,能看清那扇窗被打开已属不易,更别提看见窗外的景色……
一朵梅花堪堪才赶得上食指和拇指合围那般大,相距这么远,他究竟是如何看清的?
数百年间,天元与九曜之间冲突频频,她自然明白这样的目力用在战场上,究竟能发挥出何等恐怖的作用。
若不能用……更不能留。
皇帝定了定神,又问:“你说肃王与九曜勾结多时,但她完全可以推称,这不过是你胡乱攀咬罢了。”
“母皇请看。”
红蓼还未答话,就听一旁的元明瑾出声——她不知何时已闪至元明琼身侧,抬起她的手臂,挽起宽袖,露出她左腕那只工致的缠枝金镯。
她动作委实太快,根本不容元明琼反应。元明琼一惊,奋力想要挣脱桎梏收回小臂,奈何元明瑾力能扛鼎,一双手更是铁掌似的又烫又硬。金镯晃晃荡荡,越发显眼,元明琼又急又恨,一气之下,竟伸手抓起皇帝案上的墨玉镇纸,照着元明瑾顶门心就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