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料到元明琼竟御前无状至此,一时皆反应不及,唯有瞪大了眼。说时迟那时快,眼见那块镇纸就要擦着元明瑾额前油皮,她当机立断,一手精准袭向元明琼肘管麻筋,令其酸软,臂上卸力——元明琼果然松手,墨玉镇纸一滞,嗵一声重重砸在地面,四分五裂。
元明瑾齿间嘶嘶,倒吸半口凉气,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迅速将那只金镯从元明琼臂上取下,一手在里,一手在外,轻轻一掰,竟将一只镯子一拆为二!
“住手——!”元明琼急得音都破了,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元明瑾充耳不闻,手上动作飞快,已将其中一只掰直,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两股金签之上,九颗灿灿金珠以金丝相连,主体七颗串成勺状,另外两颗一上一下,与勺尾两颗一同摆成了十字,俨然正是北斗九星状!
嘭!
皇帝拍案而起,目眦尽裂,几乎是在瞪着这金钗了——
“元明琼,你好大的胆子!”
她怎会不识此物?她的每一个噩梦中都有此物!
众人正被拍案声惊得齐齐双肩一抖,尚未缓过神来,就听皇帝直呼肃王大名。苏傲霜最先跪下:“请陛下息怒!”
“请陛下息怒!”其余人等也连忙跟上。
“息怒?叫朕如何息怒!”
皇帝气得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扑通一声坐回龙椅里,捂着突突疼痛的胸口,险些喘不过气来,“元明琼!生下你、又养育你这么多年的人,是朕!朕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的父亲换谁来当都可,独独不能是九曜贼子!”
元明琼此举,何尝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如何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
岂料元明琼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再挣扎,冷然一笑,乜斜着母亲已泛起细纹的面容,眼底嫉恨与不甘就要满溢而出——“谁稀罕什么九不九曜的,生在皇家,谁不想要你身下的龙椅?我难道有错?”
她大手一指元明瑾,指甲几欲戳上她鼻尖,“都是你的女儿,凭什么她就可以,我不行?!”
“你将宠臣之子指给她,难道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你有意将她封为太子,将来也要让她继承皇位?!”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换不来你一个青眼!她呢?只要你一句话,要军功有军功,要声望有声望!我不借九曜之力,还能借谁的力?雪君虽死,梅氏却仍支持她,我为何就不能用我父家的力量?人人都有机会争上一争,为何独我没有?!”
“可那是九曜……”皇帝指着她的手也微微颤抖,胸膛起伏不断,上气不接下气,像个破败的风箱,“那是九曜!!”
“天元地处大洲极东,乃天府之国,王气所钟,九曜自古以来便虎视眈眈,我元氏多少先祖为捍卫国土,血染边疆!你既与九曜勾结,又如何对得起她们?!”
“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是朕糊涂,早该看清你生性如此!你连九曜是敌非友也不能明辨,即便你生父并非她国皇子、即便没有你妹妹,你也不堪大任!来人,将肃王关入内侍省,严加看管!急宣沈相、刑部尚书、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入宫,至暖阁议事!”
同时令丞相与三司长官进宫,如此十万火急,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本王的母皇、这才是本王的好母亲啊!”
败局已定,元明琼冷眼看着上首的皇帝被宫人扶着灌下几口参汤,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大笑,笑得旁若无人、前俯后仰。
她指尖揩去眼角的泪花,挥开欲上前压制她肩胛手臂的御前侍卫,脸部线条复又冷硬起来,“我自己走。”
殿外天光大作,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元明琼向着门外那片光明大步走去,眼角余光瞥见一片绿影,又忽地顿住脚。
她与元明瑾肩膀相接,这伪善小人又恢复了往日在她面前那副恭谨的样子,道:“皇姐还有何事要吩咐妹妹?”
“你别得意太早。”元明琼气声嘶嘶,像一条弓身振尾的毒蛇,“是天要亡我,不是你奸计得逞!若将你我身世对调,如今——”
“如今夹着尾巴逃走的,也不会是我。”元明瑾抢先一步将话说完,摇摇头,“成王败寇,皇姐怎么还不明白,你天资有限,并非帝王之相……母皇不是把话讲得很清楚了么?”
元明琼面覆寒霜,问:“什么意思?”
元明瑾微微侧身,让元明琼的目光滑过去,落到她身后正将绿汀的尸身抱在怀中、愣愣出神的红蓼脸上,叹道:“旁人的真心,在你眼中,不过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罢了……可既为天下之主,眼中却无天下之民,此乃大忌啊。”
元明琼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地展颜一笑,如晴光映雪,阴翳尽散,恍若无事发生,“原来你也会拘泥于小情小爱……当初我若是不动苏小糖,今日是不是,就能躲过这一劫了?”
“皇姐说笑了,早晚的事,跟小糖又有什么关系。”
元明瑾看向她身后踌躇不前的带刀侍卫,“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罪人押入内侍省?”
于是甲士又上前来锢住元明琼双手,这次她没有反抗,凉薄地扫了元明瑾最后一眼,就此投入了那片光明之中,再未回头。
元明瑾敛下眉头,转过身,见母皇正欲起身,忙道:“儿臣还有一事要禀告,关乎苏氏的欺君之罪。”
“你不是说,苏卿并不知情?”皇帝瞥了苏傲霜一眼,见其同样欲言又止,便沉沉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您当日的赐婚圣旨,指明将苏氏嫡长男指给儿臣做王夫,实际上也并未出错,的确应该是小糖嫁给儿臣。”
皇帝眉尖微蹙,“此话怎讲?”
苏傲霜上前一步,解释她与风沁原是青梅竹马,早有指腹为媒的婚约在前。但风氏家道中落,两人失散,再相见,他已沦落风尘。不过好在风沁仍是完璧之身,自己便仍遵母父之命,将他赎回家中。但碍于在朝官员不可狎伎一律,喜宴也未曾风光大办过,仅仅是拜过天地和高堂罢了。
如此一来,风沁才是元配,辛氏不过是继室,若论嫡长,的确该是苏小糖嫁给元明瑾做王夫。
“儿臣带王夫省亲当日,苏大人便已坦明此事。儿臣还去府中祠堂查看了婚书与苏氏族谱,果然不假。”元明瑾道。
皇帝听罢,许久都未作声,只是下了阶,走到元明瑾面前,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最后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
“莫要重蹈为娘与你父的覆辙。”皇帝道。
而后,她与元明瑾错身而过,也踏入了殿外的光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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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狷忿:躁急易怒。
愎类:亦作“愎戾”。类,通“戾”。凶狠暴戾。
讲一讲这个错身而过的镜头设计:每一次的错身而过都昭示着相似的人物走向不同的命运,第一对错身而过的母女是苏傲霜和苏玉堂,两人分别选择了忠心与不忠(见第十六章 );第二对是皇帝与元明瑾,分别走向了不幸与幸福。总之这样设计是为了起到一个对照组的作用,不管是横向还是纵向。
第23章 终幕 “接你去当太子夫,去不去?”……
崇定二十六年四月辛未, 瑞王上变,告肃王谋反。敕沈佳、苏傲霜、梅鹤鸣、刘鸿祯与大理、中书、门下参鞫之,反形已具。丙子,诏废肃王明琼为庶人, 幽于右领军府, 宥其夫子, 党羽甚众, 皆已伏诛。明琼既废, 上御两仪殿, 群臣俱出, 独留沈佳、苏傲霜、梅鹤鸣, 谓曰:“教子无方,我心诚无聊赖!”因自投于床,沈佳等争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 鹤鸣夺刀以授瑞王明瑾, 此为后话。
天刚蒙蒙亮,两道圣旨同时出宫, 又分道扬镳, 各奔东西。丞相亲自捧旨,龙旗猎猎, 黄土净街,禁军开道, 令闲杂人等避让。阵仗之大,引得百姓纷纷侧目,都道天元将生大变,也不知是好是坏,叫人忧心忡忡。
“哟, 宫中这么大排场,怎么了这是?”
“听说是陛下下旨,肃王府和瑞王府都有一份,也不知是吉是凶。”
“瑞王府……我们真的不管管他吗?不会死了吧?”
话头都到这儿,这狱卒也就顺水推舟,向监牢深处使了个眼色。
那日苏小糖听闻欺君之罪要株连九族,唯恐祸及妻主,便拔下发簪,咬咬牙,在掌心狠狠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又攥紧掌心,让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虽然疼得不行,但他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就赶紧从衣角撕下来块布,用指头蘸着血,在上头写写画画,还苦中作乐地想,幸好小时候读书识字时不曾偷懒,否则今日即便想写,恐怕也挤不出几个字来。
许是急中生智,他思绪如水,十分顺畅便完成一篇,长出一气——然而出到一半,又卡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