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不再理会他,她一脸厌恶的盯着徽音,挥手吩咐身后的婢女上前赶人。颜娘护犊子的挡在徽音面前,面露凶光的拦住用前的裴府婢女。
六名婢女团团围住徽音和颜娘,伸手驱赶拉扯。徽音抬手抓住迎面挥来的手掌,目光冷漠的划过她们,上前一步,“裴将军平定东瓯立下大功,满城都在盯着裴府和宫中的一举一动,夫人当真要在此时将我逐出裴府,叫天下人皆知吗?”
她甩开动手的婢女,扯落桎梏颜娘的几人,将人护在身后,仰头凝望裴夫人继续道:“陛下宽宥,并未对宋府家眷降罚,我如今是良民之身,不会为裴府带来任何灾祸。”
“何况,”徽音扫过面色难看的贺佳莹,抬手指着方木,“你们不认我,难道不认他吗?他是裴将军近卫,若没有他的吩咐,他敢堂而皇之将我带进府吗?”
方木回过神,单膝跪地抱拳,“女君,确实是少将军吩咐的。”他偷偷拭着汗,心中暗自吐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定是早上得罪少将军他才故意将这个苦差交给他。
裴夫人被徽音的话吓住,六神无主的看向贺佳莹。徽音也抬眼望去,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贺佳莹收回视线,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姨母,她的话有些道理,不如就先让她留下,等表兄回来再议。”
“对对对!”
裴夫人连连点头,指着前庭道,“你去门口等着,待我儿回来再收拾你。”
裴夫人说罢转身快步离去,头上的珠翠摇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长裙拖在地上不慎绊住脚,她胡乱踢踏几步,身影消失在前堂。
贺佳莹落后一步,打量徽音的面容升起妒意,吩咐身旁的婢女:“你去盯着她们,不许她们随意走动。”
徽音站在堂口,方木不好意思的上前赔罪,她带着浅笑安慰:“我无事,方侍卫先去忙吧,想必裴将军很快就回府了。”
初春的泥土刚解冻,绿芽才抽出枝条,寒气顺着地底席卷全身,早先二人一直待在马车上,置有炭盆,下车时并未多穿,只穿了件三重曲裾,并不御寒。
堂口风大,颜娘替换了一个身位给徽音挡风,她心疼道:“这裴府的日子不好过。”
徽音苦笑:“自阿父出事后,哪天好过过。”
她垂下眼,握着颜娘的双手捂在怀中生热,将今晨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面捋了一遍。
颜娘又道:“早前就曾听说裴夫人当不住事,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事事被人牵着鼻子走。”
徽音想起这位裴夫人的来历,她原是益州永昌郡小户出身,彼时还未娶亲的裴擎奉旨巡查益州,遇上了正值青春年华的裴夫人,对她一见难忘,排除万难娶回家中。
成婚后裴擎未曾有过第二人,裴家后宅无勾心斗角,她自然心性单纯,再没过几年裴擎战死,裴彧掌家,更加不会有人得罪她,一辈子顺风顺水。
颜娘回头观望盯着她们二人的侍女,凑近徽音道:“女郎,她们只说不许我们乱走,奴扶你去后头回廊下等着。”
徽音抬眼看了下天色,心中默算裴彧的脚程,算算时间他应该要回了。她朝颜娘摇摇头。
一刻钟后,高大庄巍的双阙楼前,裴府中门大开,裴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矫健的翻身下马,卸下佩刀大步向前。
刚跨进府门,就见徽音立在前庭,面色泛白,微弱咳嗽,身姿如弱柳扶风。他移开目光投向一旁的婢女,婢女立刻跪地行礼,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裴彧面无表情的额首,就见左侧廊道上传来凌乱的脚步,裴夫人提着裙摆快速走来,身后簇拥着一群妙龄婢女,她人未到声先至:”彧儿,你可回来了。”
他向前两步行礼,“儿子问阿母安。”
裴夫人连连应声,含泪上下打量裴彧,拉着他就要进入前堂,她转身时,正好和站在庭中的徽音对上眼,脸色瞬间下沉,变脸的速度令徽音惊叹。
裴夫人抬手指着徽音道:“方木那小子将这女人带回来,说她是你妾室,彧儿,这是怎么回事?”
裴彧扫了眼垂头不语的徽音,简洁了当道:“方木说的没错,儿子要纳要宋徽音为妾。”
裴夫人被惊住:“为何是她?你纳了她,那佳莹怎么办?”
裴彧没有回答,而是移开话题:“母亲,先将她安置下来。”
裴夫人恨恨的瞧了眼徽音,招手唤来一个粗壮仆妇:“带她去临水阁安置。”
徽音从始至终未曾抬眼看过裴彧,她领着颜娘屈身行礼后,跟着那仆妇离去。等她们离去后,裴彧搀着裴夫人进入正堂,颇有些无奈道:“儿很早就曾说过,只当佳莹是妹妹,从未有过其他想法。阿母还是尽早为表妹择一佳婿。”
裴夫人面露焦急,她是最明白贺佳莹对裴彧的心思,贺佳莹十三岁到裴府便将一颗心都挂在裴彧身上,奈何贺家败落,她的出身撑不起裴彧的妻位。
更何况,贺家已经出了一个她做裴府夫人,裴后是绝不容许贺家再出一个裴夫人。是以这些年,她和贺佳莹从未肖想过裴彧的妻位,只等裴彧成婚后将她塞给裴彧做妾。
思及此处,她挤出两行泪:“彧儿,你表妹对你一片痴心天地可鉴。何况贺家早已落败,你看着母亲的面子上纳了她吧。”
裴彧最怕的就是裴夫人这副垂泪的模样,早些年父亲逝去,他也远赴代郡接手裴家军,多年不归,只留寡母和幼弟在京。
他知母亲品性,明白她与宫中裴后说不到底一起,后宅寂寞,贺家表妹代替他陪伴母亲,她也能活得舒心些。
他握住裴夫人的手掌,依旧未曾松口:“表妹陪伴阿母多年,一应嫁妆我裴家来出,阿母可以为表妹择近些人家,也便她日后回来看您。”
裴夫人看着面容冷漠的儿子,心中浮起悲戚,她捶着胸口哭号,声音尖利:“你表妹倾心于你人人皆知,如今的长安城还有谁愿意娶她,你这是要逼她去死啊!”
落后一步赶来的贺佳莹将堂内二人谈话皆听了去,她心中惴惴不安,表兄不肯纳她,定是因为那个狐媚子!
她盯着后院,眼底满是怨气,婢女疏影看着她毒蛇般的眼神打了个寒颤,她摸着身上泛起的疙瘩小心问道:“女郎?”
贺佳莹收回眼神,猛的掐了一把自己,扯散头发,揣着眼泪扑进正堂,“表兄就这般容不下我,要将我胡乱配人?既如此,我不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免得日后叫人作践!”
裴夫人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凄凄惨惨的贺佳莹,呜咽一声扑过去,抱着她凄惨的哭诉。裴彧拧着眉头,看着母亲与表妹哭作一团,最终他松口道:“表妹婚事我不会再插手,但我绝不会纳她。”
裴彧越过两人离去,裴夫人还想再劝,却被儿子冷硬的表情劝住。贺佳莹万分不甘,梨花带泪的看着裴彧道:“表兄不愿纳我,却愿意纳宋女,难道是因为我不如她貌美吗?”
裴彧方才还带笑的面色冷下来,盯着地上的哭诉的人不语。
裴夫人看着裴彧神色转变,明白裴彧生气了。她抱紧贺佳莹不让她再开口,裴彧自幼桀骜不驯不服管教,少时这个脾性不知吃了他父亲多少打,他认定的事无人能叫他改变主意。
她对这个母家的侄女视若亲女,自是不愿意她受到伤害。
裴彧淡淡扫了眼贺佳莹,轻描淡写道:“宋徽音已入府,其余事还请母亲操持一二。”
他转身离去,不再给地上的贺佳莹一个眼神。
第8章 你该唤我郎君
临水阁,顾名思义临水而建,位于后院湖泊西北方位,建有上下两层,带一小院。徽音和颜娘跟着那仆妇七拐八拐来到此处,一眼就爱上这个地方。无它,裴夫人不喜徽音,安排的住处自然偏僻静谧。
领路的仆妇招手将阁内的两名婢女唤出,吩咐二人好生伺候徽音,恭敬的请徽音早些安置,随后回去向裴夫人复命。
“奴阿桑,阿衡,请女郎安。”两名婢女屈膝向徽音行礼,她们年纪皆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面容稚嫩,瞧着比徽音年岁还小些。
徽音扶起两人,声音柔和:“不必多礼。”
她转身向二人介绍颜娘,“这位是我的傅母,你们唤她颜娘便可。”
阿桑和阿衡心性尚小,心中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在裴府内不受什么重视,打发到这偏远屋舍,没有过多的教导。两人偷摸的打量徽音交互眼神,还当旁人不知。
进了临水阁,外院不大,角落里种了颗大槐树,正好将庭院一半遮住。一楼便是会客厅,室内陈设雅致,地铺木板,宽敞通风。左右两侧设有木廊,分别是茶室和婢女休憩的耳房。
徽音提着裙摆上了二楼,二楼陈设与一楼一致,是起居坐卧的地方。设有阁道,可凭栏观湖。
临窗处有一张彩漆矮榻,折腾了大半日,她实在是有些累,徽音来不及多看,脱鞋躺上去,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