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沉默半响,“他不能动。”
徽音咬紧牙关,“为何?”
裴彧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翻了个身平躺着,语气平静,“太子和苏静好即将大婚,苏家此后皆系于太子一身,不能动。”
徽音眼睛微微泛酸,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即使心中做足了准备,听见这句话时还是很难过。
她小声回道:“我知道了。”
没关系,她需要裴彧帮忙,也可以自己动手拉下苏家。这些日子以来,她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人只能靠自己,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
第55章 我愿意去和亲匈奴。
同年八月, 匈奴犯边,入代郡、定襄、上郡,杀掠数千人。
南朝内忧外患齐发, 朝廷之上,主战和主和派争论一团, 以裴家为主的武将主战,以郑家为主的文臣主和,连繁华的长安都城都沉默两分,不复以往。
三日之后, 陛下接纳了主和派的建议,派遣使臣同匈奴单于忽丹商议主和停战一事。在这风雨欲来的节骨眼上, 平嵘的失踪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大海, 毫无水花。
五日后,议和使臣带回匈奴单于忽丹的手书, 他要求南朝为匈奴提供粮食盐巴之物外,还在信中明言,求娶南朝睢阳公主,若得南朝公主出降,愿同南朝结两国之谊, 互不侵犯。
临水阁内, 贺佳莹绘声绘色的向徽音传述打听来的事迹, 末了, 她生气的拍桌道:“蛮夷之人, 也想求娶我南朝公主, 简直是做梦。”
徽音听闻眉心蹙起,此事实在过于蹊跷,匈奴单于为何直言要求娶睢阳。我朝曾有和亲公主的前例, 只不过历来都是从宫中宫女挑选礼仪容貌上乘者封为公主,和亲匈奴,最不济也是选取宗室女,从未有过嫁真公主的亲例。
南朝现下秋收受大旱影响灾荒,天灾匈奴亦逃脱不过,只怕是草原水草不丰,匈奴选择在此时杀掠南朝,其目的自然粮食和其他物资,但却偏偏在此刻提出要公主和亲,幕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贺佳莹好半天没有听见徽音的声音,她疑惑的抬头,发现徽音面色沉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她喝了口茶安慰道:“别担心了,睢阳殿下可以陛下的嫡公主,陛下不会同意她和亲的。”
徽音没有她这样天真的想法,“没那么简单,陛下先是君,而后才是父,为天下社稷舍一个女儿,他做得出来。”
“你说陛下会让殿下去和亲?”贺佳莹愣住。
徽音望了眼阴沉的天色,似乎是要降雨了,只是这雨来的太不凑巧了。若是早一个月来,一切就大不一样了。
徽音问:“如果你是陛下,舍一个女儿就能平息一场大战,你会怎么做?”
贺佳莹喉咙发紧,“我……皇后娘娘不会同意的,还有我表兄,他也不会同意的!”
轰隆——
时隔半年的大雨终于落下,雨势凶猛,似要将这世间一切的污浊都洗刷干净,徽音站在窗边,飘零的细雨打在她身上,带起一阵寒意。
入秋了。
这些时日,朝堂之上谁主和,谁主战她一清二楚。裴彧也很明白,陛下是不会主战的,要战,绝不是现在。
公主和亲,势在必得,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清楚,裴彧也很清楚。
徽音关上窗转身,发觉贺佳莹红着眼望着她,她唇瓣微微颤抖,“公主真的会和亲吗?”
徽音垂下眼,轻轻点头。
她来不及安慰哭泣的贺佳莹,宫中懿旨已到,皇后娘娘宣她进宫。
进宫的路上,徽音不住的想着,宫中情况究竟如何了,为何皇后要宣她进宫。难到是要让她去劝睢阳答应和亲吗?
她跟着宫人一路走进椒房殿,雨水在地上蜿蜒长流,黏湿的衣裙贴着身体,叫人难以忍受。
徽音走进大殿,乌云翻滚,殿中并未点灯,昏沉一片。她依稀能看见殿中央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双肩下塌,穿着一身菱色曲裾,在这昏暗的天色下鲜艳的衣裙都暗淡无光。
裴皇后坐在大殿之上,一改往日的端庄雍容,她单手撑着头,神情灰败,案几面前全是散落的竹简片。
徽音走过去跪在睢阳身边,俯身下去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睢阳耳尖微动,转头望着徽音泣泪,她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
这一眼,叫徽音看清了她脸上的红痕,是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殿中的种种迹象都说明,裴后和睢阳大吵一架,甚至还动起了手。
徽音一颗心沉到谷底,缓缓抬眼去上首的裴后,裴后疲惫的坐直身体,双目泛红,声音沙哑不堪,“你来了,帮予好好劝劝她。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徽音垂着眼:“若娘娘是要妾劝公主和亲,妾做不到。”
睢阳抬起头,拉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母后是让阿姊劝我,不要去和亲。”
徽音一怔,不明所以。
裴后一脸痛心,这是徽音第一次看见她的泪,一个母亲疼惜女儿流下的眼泪,她说:“母后已有法子,你只用按照母后说的去做,母后一定能保住你!”
睢阳仰起头,任眼泪滴落,“母后说的法子,就是让旁人替我去和亲吗?”
徽音忍不住问:“娘娘可否明言?”
裴后撑着案几起身,眉间皱痕清晰,曳地的裙摆拖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她声音暗藏无奈,“世人只知陛下只有两女,睢阳和广陵,却不知他膝下还有一位女儿。其生母出身卑贱,为陛下所不喜,自出生就被扔在宫外,她年岁要比睢阳大些,予打算将她接回宫,赐她封号,再对外称睢阳急病,让她代嫁。”
徽音听完这段皇室辛密,良久未语,裴后所言确实是一个办法,匈奴单于虽点名要南朝嫁睢阳公主,但其中依旧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嫁一位真公主再多许一些利益,他们未必不会接受。
只是那位公主当真是可怜。
徽音从怀中掏出锦帕,轻轻擦拭睢阳面上的泪痕,睢阳肉眼可见的清减不少,曾经明媚的笑容也消失不见,只剩眉间蹙起的愁绪。
睢阳眨眨眼,长睫上的泪顺流而下,她吸着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徽音阿姊,我……接受不了,用别人的一生来换我自己的。”
徽音亦是五味杂陈,她与睢阳亲厚,而与那位公主却素不相识,于她而言,保住睢阳才是当下的要事,其他人她不顾上。
“殿下,这个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应该自私些,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睢阳浑身颤抖,声音嘶哑:“阿姊,道理我都懂,可是……受万民景仰,享无限尊荣的是我,不是她!我身为南朝公主,国家为难之际,我自当奋不顾身,这是我身为公主的职责。”
裴后也跟着喝道:“你是公主,她也是公主,为何你能嫁,她不能嫁!”
睢阳抹了把泪,倔强的抬头反问,“母后说她是公主,为何她至今不曾有封号,为何天下人人都不识她这个公主,为何身为公主的她过着比奴婢还不如的生活,如今出了事倒是想起她是公主,叫她拿下半辈子去替我!”
裴后被这声声质问逼问的连连后退,“你……或许我就不该把你教成这样……”她把这个女儿教得太好了。
徽音心疼的望着睢阳,摇头落泪,“殿下......也许,她是的愿意的呢。”
裴后听闻这句从打击中回过神,连忙吩咐姚兰将人带进来,徽音回头去看,殿中昏暗的烛火打在那女子身上,渐渐看清她的相貌。
她很瘦弱,肩颈微微发颤,面容与陛下并不相似,应是像她的母妃,眉眼细腻温柔,面容黄瘦眼神怯懦。
她不懂宫中礼仪,进来后只略微瞟了眼殿中的人就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落后一步,看着姚兰的动作才慢慢跪在地上,身子低伏。
裴后恢复往日庄重的模样,亲自起身扶起她,打量她的相貌,良久暗叹道:“我听宫人说,你叫冬儿?”
冬儿垂着眼,害羞的点点头。
裴后又问,“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冬儿偷偷看了眼皇后,声音很轻,“是照顾我长大的嬷嬷,因生在冬日取此名。”
裴后点点头,拉着冬儿来到跪着的睢阳面前,将两人的手合在一处,轻声细语,“冬儿,这是你妹妹睢阳,你也可以叫她央央。”
冬儿低垂的头慢慢抬起,眼神忽然止住,她曾见过睢阳一面,很多年前睢阳曾随裴后出宫,在她生活的地方住过几日,那时的睢阳生得更个雪玉团子一样,看见破破烂烂的她,还赠过她一块糕点,甜滋滋的,暖到人心里,冬儿很喜欢她。
她讨好的小声开口,“央央,妹妹。”
睢阳满眼复杂,抽手离开,“谁是你妹妹,我没你这个姐姐!”
冬儿被她吓住,慌忙跪下磕头求饶,“殿下恕罪,请殿下责罚。”
睢阳一惊,连忙抓着她的肩膀将人扶起来,生气道:“你干什么,谁准你下跪磕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