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捡起干净的里衣套上,低声回道:“我知晓了,今夜就派斥候回长安。”
他穿好衣服,坐到案几边翻看竹简,转头对徽音:“今夜你就在这里休息,明日再回去。”
徽音垂着眼,指尖拽着被褥,思虑片刻后附身去够放在一旁摆好的鞋袜,“不了,明日殿下出关,我也动身回荆州。”
她一刻也不想和裴彧待在一起,现在的裴彧令她有些看不透,何况两人在荆州分离之时就已说开,分道扬镳,今日裴彧所作所为实在越界。
徽音弯腰穿鞋,裴彧忽然开口问她,“你在躲我?”
她动作一顿,抬头去看案几后的裴彧,帐篷内只有床侧点了一盏灯,案几处光线昏暗,裴彧半张侧脸都隐在黑暗里,明明显现,只有抿紧的唇瓣让能察觉到他此刻不渝的心情。
徽音穿好鞋,起身背对整理大氅,“没有。”
她抬脚朝帐篷外走,听见裴彧在身后道:“如果是因为方才的事让你觉得冒犯,我向你道歉。殿下自出长安就心心念念惦记你,你能否随和亲车队送嫁至代郡,届时我再派人护送你回荆州?”
徽音没回头,她只留下一句,“不能。”
裴彧独自坐在帐篷内,望着徽音头也不回的离开,寒风呼呼灌进帐篷内,冻得他浑身发僵。
这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比那年大雪夜里,他带着一队人马埋伏在草原上,落下的雪将他们埋在雪里厚厚的一层,他们伏击到深夜,身体早已经冻僵,连握住长剑都做不到,可心口却依旧滚烫。
他不想的,在宛县的时候,他看见徽音满脸泪痕的望着他,心像是灌了铅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怕多说一句,眼泪就不由自主的掉下来。
他放开了手,刻意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不断的欺骗自己,不爱她了。可这两个月的欺骗都抵不过见她的一面,只看要一看见她,就忍不住想靠近她,哪怕不说话,就这样看着也很好。
现在,她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
徽音出了帐篷才发现又开始落雪了,不过几步路,头上就白茫茫的一片,雪花化水浸湿头发,徽音抬手摸了摸冰凉一片的发丝,裹紧大氅,头缩在柔软的貂毛中迎风而上。
她近日也没什么事情,临近年关,回了荆州也无非是和颜娘缩在小院里消磨日子,或者是去颜家玩乐两天。
她也很想陪着睢阳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亲眼看着她出嫁,若没有裴彧,她一定会去的。
“宋徽音。”
徽音回头看去,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她面前落下,黑夜风雪中,有一人朝她走来。那人的轮廓身形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理智告诉徽音,不能再和他纠缠下去,她应该即刻抬脚就走,任他呼唤也绝不回头。
她没动,站在原地静静等着裴彧走近,簌簌的雪花落了她一身。
裴彧的眼角发红,他连外衣都没套,就这么急匆匆的追出来,呼出的热气如白烟一般笼罩在他脸上,模糊的让人看不清面容。
他低头望着徽音,目光缱绻留念,“我保证,绝不再打扰你,剩下的日子都躲着你走,不会让你再烦忧,你能不能留下来?”
徽音睫毛上落了一片雪,眨眼化作雪水,润湿她的眼睫。她低着头没有接话。
裴彧喉间发涩,继续道:“我没的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殿下余下的日子能欢快些。你若不想见我的话,我会躲得远远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尾音有些沙哑,像是哀求。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徽音打断他,寒意席卷全身,她抱着胳膊问:“还有事吗?”
裴彧后退一步,摇摇头,“我送你回去。”
徽音:“不必了,就几步路。”
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身上的积雪慢慢往下落。
第70章 做她的赘婿
徽音回到阙楼, 守夜的婢女见她浑身是雪的回来,连忙开门放她进屋,屋内的暖气将身上的雪片融化。
她坐在炭盆前慢慢烤着头发和衣裳, 同时让守夜的宫婢下去休息,看这天色, 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炭盆里的银丝碳发出细微的裂声,徽音脱下鞋袜烤着冰凉的手脚,想起裴彧。
方才她进屋时朝下面看了一眼, 原先的地方还立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的, 和风雪融为一体, 就算是身体健壮,在这大雪夜里待上一时半刻, 估计也够呛。
内室传来睢阳小声的呢喃,徽音侧耳去听,她在睡梦中唤着母后。
徽音彻底没了睡意,静静的靠坐在窗边,打开一丝细缝, 望着外头的雪景, 静坐无眠到天亮。
天边开始泛白, 似红非红的光芒从云层里透过, 瞧得出来今日是个大晴天, 接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
巡逻的士兵换了四岗后, 晨哨的声音响起,整个函谷关肉眼可见的复苏起来,门外有人在轻叩门板, 徽音打开门,橘金的阳光铺了她满身,雪后晴朗,寓意极好。
她侧开身,让随侍的宫婢进屋服侍睢阳起身。徽音收拾好后坐在一旁看着宫婢替睢阳梳洗打扮,睢阳眼下带着一片青黑红肿,宫婢正拿着粉扑轻轻的替她遮盖。
而睢阳闭着眼,右手捂着嘴哈欠连天,摇头晃脑。徽音接过宫婢手中的梳篦,跪坐在睢阳身后替她梳发,她并不会太过繁琐的发髻,只将头发分成两股盘在两侧,再用发带和珠钗固定。
绣着鸾凤翻飞的朱红深衣曲裾衣襟接长,绕身数圈,腰间用一根靛蓝色暗纹腰带束住,身姿娉婷袅娜,雍容华贵。
睢阳揉着眼朝徽音撒娇,不舍道:“阿姊,你要走了吗?”
徽意替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笑道:“我听闻代郡风光一绝,不知道殿下可否捎上我一程?”
“阿姊,你说真的,你要随我去代郡?”睢阳激动的起身,拽着徽音的手臂不可置信。
徽音摸摸她的脸,想起昨天晚上她的低泣呢喃,心中不由得怜爱几分,安慰道:“真的,我送你到代郡。”
睢阳眼中闪泪,抱着徽音小声泣泪,“阿姊,你真好。”
“好了,我们下去吧。”
徽音帮她擦干泪,扶着睢阳起身朝外走,和亲车队已经准备就绪,严正以待的等在函谷关外,裴彧真如他昨夜所言,没出现在徽音面前,他叫来了方木来接两人。
方木性子跳脱,一路上妙语连珠,将徽音和睢阳哄得眉开眼笑。
车队速度不快不慢,睢阳这张车架宽敞舒适,车厢防风防震,车底的夹层里还能放铜碳炉,堪比地龙 ,比徽音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不知道好多少。
关于王子邵一事徽音没有告诉睢阳,她担心最后赶不上或是王子邵不愿意来,不想让睢阳空欢喜一场。
一路上她是尽量能不马车就不下,避免和裴彧碰面,倒是驰厌经常提着些新鲜的野味过来给徽音和睢阳加餐。
这日,和亲车队停在了一处山谷前休整,徽音在车内憋了几日,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想下车走走。
山脊和背阴处,依然覆盖着厚厚积雪,向阳的山坡上,上头的积雪已经变得斑驳,融化的雪水顺着岩壁往下流,在山谷地汇聚成一片溪流。
她掀开车窗瞧了一眼,士兵们都在忙着安营扎寨,裴彧和驰厌都不见人影。
鸿胪寺的官员担心睢阳闷在马车内心情不好,特地来请睢阳下车透风,顺便散散心。
山谷空旷,四周的峭壁上还残留很多雪痕,徽音蹲在溪流边,闭眼感受清风,双手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多日来的闷烦感就此消散。
颜娘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徽音仔细一听,原来是担心家中那些灌好的腊肠会不会放坏了,“看样子,我们今年整个年都在代郡过了。”
徽音点点头,如今已经腊月底,从代郡回荆州,约莫都已经要开春了。
不远处的火堆突来传来几声欢呼,徽音转头去看,树林深处走出几个人影,裴彧右手上拧着一个鱼篓子,他身后的近卫人人手中的都挂满了猎物,鲜血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看样子是进山新猎的。
驻守在营地的士兵纷纷跑过去接过他们手中的猎物,熟练的处理完,架在火堆上烤。
徽音这些时日已经吃腻了这些野味,她盯着裴彧手中的鱼篓子看了几眼,艰难的收回眼,她想起了那碗没喝到的鱼汤,鼻尖仿佛都闻见了鱼汤的咸香味。
颜娘看见她一脸的馋意,在一旁笑问:“要不要奴去找裴将军要一条,想必他不会吝啬一条鱼?”
“不要。”徽音斩钉截铁打断拒绝,不就一口吃的吗,等回了荆州她日日都能喝。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每个十步架起火堆,烤肉的焦香弥漫开来,徽音坐在睢阳身边,手中拿着一块烤得焦香的小鸡腿,她小口的咬着,味如咀嚼。
车队今夜要在此处歇一夜,睢阳的马车比帐篷还要舒适宽大的多,徽音遂和她一起歇在马车上,睡到一半时,徽音迷离迷糊的听见车外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