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媪取过金链细细打量,随后递给身边的裴夫人,“这链子女君比奴婢更清楚,去年皇后娘娘曾赏给女君一套十二生肖所制造的金饰吊坠,这金猪想必就是出自那里的,不知女君将此物赏给了谁?”
裴夫人瞬间明白一切,她看着面露祈求的贺佳莹,最终还是决定替她瞒下此事。她摇摇头,心虚道:“这不是那一套,我并未见过这链子。”
陶媪面露失望,吩咐府卫将那粗使婢女拉下去拷打,逼问金链来历。粗使婢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抓住贺佳莹的衣角不停哭求:“女郎,救救奴婢啊!”
贺佳莹吓了一跳,连忙拉开那婢女的手臂,缩回裴夫人身后。
不过三大板下去,那婢女已然受不住,指着贺佳莹道:“奴招!都是贺女郎指使的,昨日贺女郎找到奴婢,吩咐奴婢今日未时等候在此处救她!那金链是贺女郎赏的,不是奴偷的!”
“你胡说,姨母,她胡说,一定宋徽音在陷害我。”贺佳莹跪在裴夫人面前,矢口否认。
裴夫人看着她急忙辩解的表情,心中酸涩难捱,她不是傻子,早就知道贺佳莹心术不正,可这些年,她是真心将她当作女儿疼爱。
陶媪见裴夫人还在摇摆不定,站出来主持公道,她肃声道:“贺女郎,你不惜自己性命也要诬陷旁人,事后仍不知悔改,奴婢僭越,替女君好生管教管教你!”
“来人,将贺女郎拉下去,我亲自掌刑!”
候在一旁的两个粗壮仆妇一左一右的拉住贺佳莹,将她拉离裴夫人身边,压在地上跪住
贺佳莹哭的撕心裂肺,拽着裴夫人的衣角不停念叨祈求:“姨母救救我,救救我!”
陶媪居高临下看着被制在地上的贺佳莹,严厉的面容浮现:“按裴府家规,女郎无故生事构陷她人,苔二十。”
她举起厚重的戒尺,抽在贺佳莹白皙的脸颊上,不过一苔,贺佳莹脸色迅速泛起红痕。
徽音不由的退后一步,万万没想到裴府的家规居然是苔脸,这二十苔下去,贺佳莹必然容色必然有损。
几道风声传来,贺佳莹的哭声已经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哀叫声。
数十苔下去,贺佳莹已无力发声,嘴角缓缓溢出两道鲜血,脸蛋肿得老高。
裴夫人再也忍不住,护犊子般拦在贺佳莹面前,对着陶媪怒道:“本夫人才是裴家当家作主的人,现在本夫人命令你,不许再打她!”
她怒目圆睁,将贺佳莹死死护在身后,眼角溢出泪。
陶媪自然不会对裴夫人动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照样没有表情,只肃声道:“女君真要为了维护她,不顾裴府的规矩,不顾自己裴氏夫人的脸面吗?”
陶媪躬身向宫中椒房殿的方向行了个礼,“如若女君坚持要包庇贺女郎,奴自然无怨言,只是此事奴一定会原原本本禀告给宫中皇后娘娘!”
裴夫人一口银牙咬碎,她直起身斥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陶媪面无表情抬手称不敢。两人立在院中对视,一时间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时,倒地不起的贺佳莹拉住裴夫人的衣角,痛苦的摇头,言语不清:“姨母……您让她……罚我吧。”
滚落的泪珠粘在脸颊处,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贺佳莹只感觉嘴中满是铁锈味,她知道,今日她一定得认罚。
不然陶媪将此事报给裴后,以裴后眼底不容沙子的性子,一定会勒令裴夫人将她送走,她不要再回去过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她困难的撑起身体,祈求的看着陶媪,艰难的发声:“我认错……我认罚……我不该嫉妒心重……您继续打我吧。”
裴夫人泣不成声,守在一旁的乔媪也面露不忍,扶着裴夫人进屋,不忍她看见贺佳莹的惨状。
陶媪面带笑容,看在贺佳莹眼中确如同索命的阎罗,她叹息道:“女郎,只愿你长个教训,莫要再犯。”
她高高抬手,贺佳莹害怕的闭上眼,握紧拳头,等待那重重的一苔落下。
第12章 裴彧:“宋徽音不过尔尔……
“陶媪。”
突如其来的的声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连回房的裴夫人都停下脚步。
徽音低头看了眼凄惨的贺佳莹,不卑不亢的走上前,“您德高望重,被皇后娘娘派来协助夫人理家,可到底夫人才是裴府真正的主子,不是吗?”
陶媪眯起眼,瞬间明白徽音的心思,她问道:“宋娘子,今日这出你才是受害者,如若未查明真相,此刻在地上受刑的就是你。若是你受刑,只怕我将你打死,都不会有人心软替你求情啊。”
“不是尚未发生吗?”徽音反问。
陶媪不明所以,她疑惑的看着徽音。却见那如玉女郎扶起地上站不稳的贺佳莹,将她塞到身后担忧的疏影怀中。
而后,她听见徽音的声音,徽音似是在跟她讲,又似是在跟贺佳莹讲:“尚未发生之事,我从不会去想。我做事,只看当下,凭心而行。”
陶媪看见徽音转头浅笑的看着她,吐出的话语却如千斤重。
“夫人是裴府的当家主母,我们所有人的去留,处罚她都能管。夫人是皇后娘娘的嫂嫂,裴将军的生身母亲,她亦是这裴府最为尊贵之人,她虽不怎么管事,但这后宅却是夫人说了算,即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不顾夫人的脸面,陶媪,你说是吗?”
陶媪垂头不语,徽音这话表面上是在提醒,可内里分明是在敲打她,敲打她身为奴仆,却越过府内女君做主。她又想起少将军离去前曾对她言,女君性子软,请她多担待。
这话乍一听没有什么,可细细想想,却和徽音之语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敲打她,要尊女君为首。
陶媪瞬间惊出冷汗,是啊,她一直仗着是皇后赐下,到了裴府后也一直自得,经常越过女君做主事宜。女君性子不重内务,会由着她,可少将军会容忍一个仆妇欺在他母亲头上?
何况她已经出宫,无论无何是回不到皇后身边了,以后怕是要老死在裴家,万万不能得罪女君和少将军。
想明其中关窍,陶媪放下手中的苔板,恭敬的向裴夫人下跪行礼,“女君恕罪,奴婢逾距,请您责罚。”
裴夫人愣愣的看着她,又转头看向徽音,嘴巴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徽音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提醒:“陶媪也是为着裴府,何谈有罪?”
裴夫人立刻接话道:“是啊是啊,这些年,若不是你帮衬着,裴府不定还要乱套了呢。”她擦着额头的细汗,偷偷在衣袖下瞄着徽音。
徽音:“……”她实在难以想象裴夫人这样的软和性子如何会养出裴彧那样的锋利的儿郎。
她示意裴夫人看向带伤的贺佳莹。裴夫人明白过来后又道:“今日确实是佳莹有错,该罚!只是这二十苔下去非得破她的相不可,一个女娘若是脸上带伤,那可是天大的事情。依我看,她今日已经长了教训,这剩下的苔刑就免了,改为禁足一月。”
裴夫人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她看着贺佳莹道:“若再犯,姨母不会保你,你就收拾行囊回益州老家去罢。”
贺佳莹不顾身后疏影的帮扶,推开她跪在地上,泣道:“姨母放下,佳莹谨记,必不会再犯了。”
陶媪也点点头,裴夫人这模样,还当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徽音站在一旁,从头到尾见识到这场闹剧的落幕,在陶媪一顿恩威并施下,院内的婢女纷纷吓得白了脸色,连连发誓不会将今日的事情透露出去半分。
裴夫人看着徽音惨白的脸色,心中顿时觉得对不住她,她拉着徽音的手掌柔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补偿你。可怜见的,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快快回去休息!”
徽音下意识抬手了摸了把脸,低头一看,纤细的手指上裹着细腻的铅粉,她连忙背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还好裴夫人未曾摸她的脸,差点露馅。
裴夫人忙着给贺佳莹请大夫看伤,并未注意到徽音的小动作的。倒是陶媪慧眼如炬,看穿了徽音的把戏。
她没有拆穿,而是上前福身行礼,“早就听皇后娘娘说宋娘子聪慧万分,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若非您即使点醒,只怕奴婢还蒙在鼓里。”
徽音见她并没有被冒犯后的生气,反而真心实意道谢,她瞬间松了口气。今日这一出戏她玩了手将计就计,摆平贺佳莹的同时也收拢了裴夫人的心。
只是陶媪一事出乎意料,她在看见陶媪和裴夫人对峙时便觉得不对,裴彧对他母亲的重视有目共睹,又怎会容忍旁人压在裴夫人头上。
她见陶媪气度非凡,又是宫中裴后赐下,这才冒着风险出言,想要点醒她。好在裴后身边的人都不是蠢人,她不过多言两句就全明白了。
徽音也同样向陶媪回礼,“不敢,不过是占了口舌之便。”
陶媪看着面前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的少女,不禁感叹,有这份才智和心胸,不论徽音身处何处,总有扶摇之上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