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明白了裴后为何要不顾陛下意见,要定徽音为太子妃,不是看重她的身世,而是看重她这个人。
回去的路上,徽音一扫往日的阴霾,久违的现了笑意,她脚步轻盈灵动,如风似柳。颜娘仿佛看见从前无忧无虑的徽音,少女神采飞扬,叫人不忍打扰。
徽音摘了朵暖房坛中开得正盛的芍药,抬手别在发髻右侧,欢快的问颜娘:“我这般,好看吗?”
颜娘眼含温柔,少女衣着素雅,头上只挽了个单髻,两侧头发柔柔的垂在耳边,随微风扬起。
发髻那朵艳丽的芍药丝毫夺不走她五官的秀丽,她忙不迭称道:“奴婢没有读过多少书,此刻借先人一语,若非瑶台仙子降,怎教芍药掩芳尘!”
她边念边摇头晃脑的模样逗笑徽音,徽音亲密的挽着颜娘的手臂,状似苦恼的抱怨:“傅母你就会恭维我!”
颜娘摸着徽音如同绸缎般的秀发,问出心中疑虑:“方才是怜悯那贺佳莹吗?”
徽音望向远处高飞的翠鸟,眼神飘远:“我并非以德报怨之人,她那般欺我,受教训是自找的。裴夫人爱重她,而我也需要获得裴夫人的欢心,今日若真是将她打出问题来了,你说裴夫人是怪陶媪还是怪我?”
颜娘没回,自然是怪徽音,人心都是偏的。
两人才回了临水阁,就有一大群婢女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裴夫人身边的春分恭敬道:“宋娘子,这是女君为您置办的衣裳和首饰,您看看?若有不合心意的尽管开口。”
徽音细数过去,共有十二件制好的成衣曲裾,颜色鲜艳绣工出众,料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蜀锦,一看就知是京中最大的成衣坊羽衣阁所制。
她抬手摸摸镶嵌东珠的珠钗问道:“我只是妾,这些是否太逾矩了。”
春分讨好道:“宋娘子可别说这话,您如今是女君和少将军的心头肉,这是自然是当的的。”
若是从前的徽音看见这些珠宝华服,自然会欣喜万分。可现在的她看着这些心中丝毫不起波澜,她敷衍的点点头,吩咐颜娘将东西收下。
春分见徽音神色淡淡,疑心她不喜爱这些送来的东西,连忙解释:“女君还吩咐府内制衣娘子明日前来替宋娘子裁量身形,她开了府库,吩咐娘子去那边挑选自己喜欢的花式布料,为您裁制春裳。”
裴府富贵,徽音才见冰山一角,她摇摇头:“不必了,这些就很够了。你帮我带句话给夫人,明日我想出府去宋府旧址看看,不知是否能行。”
春分见徽音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也没了法子,答应后行礼告退。
晚间,徽音伏在漆案几钻研长安的地图,她打算明日就出府探查一番。
檀木书案上,素手柔荑划过泛黄的虎皮地图,徽音卸下钗发,只穿一件粉色的直裾长袍,宽袖挽在胳臂处,时不时提笔在竹简上记录着什么。
左侧的莲花烛台下烧着一炉檀香,青烟缓缓上升,窗台并未掩上,剩一缕残阳斜在窗台上。
颜娘跪坐在烛台前,时不时看向徽音浅笑,手中针线不停,不一会,一朵栩栩如生的花骨朵初现雏形。
晚风掠过,一室静好。
阿桑捧着漆盘进了屋,盘中摆放着一块兽形鎏金腰牌,底下坠着一块狼牙。
“方才女君院中的春分来过,让奴婢将此物转给。还留有一句话,女君赐下内院腰牌,凭此令可以进出府邸,差遣马房,调动府内近卫陪侍。”
“知晓了,下去吧。”徽音拿过腰牌端详,这纹饰有些耳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昨夜也未曾休憩好,不过戌时,徽音便感觉到困顿,一直注意她的颜娘起身收拾书案,催促道:“时候不早了,连着几日未曾休息好,眼下还带着青黑,快去休憩罢。”
徽音抬手掩住哈欠,眯着眼摸上床榻,颜娘细心的整理她身侧的被褥,伸手在徽音额头摸了摸,轻声道:“好梦。”
她熄了灯火,慢慢退出屋外,脚步声慢慢远行。徽音陷入沉睡,她梦见了一个不可能梦见的人。
那是选妃宴上的事,因着皇后娘娘曾私下透露出定她为太子妃的消息,整场宴席她都被人环绕恭维,好不容易脱身找了个清净地方偷懒。
徽音躺在花圃内的秋千上悠闲的晒着太阳,忽闻前方才来动静,她撑起身看去。两名男子一前一后的走进不远处的凉亭内,其中一个她认识,是这次宴席的主角太子殿下。
另一人背对着她,身姿修长,气度不凡,劲瘦的腰间佩着一块兽纹腰牌,纹路古朴形状奇异。他肆意的卧在亭廊内,同旁人叙话。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男子被玄色衣袍勾勒的劲瘦腰身,亭内曲水流觞,酒香四溢。
徽音听见他慵懒的声音,脱口的话却异常恶劣,他对着正坐的太子道:“姑母说那宋徽音聪慧,识大体,堪当太子妃之位,今日一见,不过尔尔,是个空有容貌的俗人。”
徽音手中的芍药花被她一把掐断,她伏身听着,姑母,又和太子如此熟稔,除了那位少年杀神还能有谁。
早先听闻他战功彪悍,勇冠三军,她还当他是个少年英雄颇为仰慕。如今看来,这人实在过分,私下随意点评其他女娘,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
徽音伏在花圃内听着,半响,她听见太子替她发声:“表兄,不可妄议女子!宋女郎孤见过几次,她并非你说的那样不堪。”
他二人剩下的谈论徽音没有听清,但那句“不过尔尔”让她对那道慵懒的语调记忆深刻。
她对裴彧的初印象便是此人乖张肆意,无半点君子之风,乃是她生平最讨厌的人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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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彧的幼弟,裴衍。……
翌日一早,徽音久违了睡了个好觉,若非昨夜梦到裴彧,只怕她会睡得更香。
她在柔软的被衾里眯了一会,起身下榻推开木窗,天气回暖,温暖的阳光洒满整个内室。
颜娘端来热水,徽音将手浸在铜盆内洗净,从昨日送来的成衣中挑了件藕粉曲裾,蔓草花纹典雅,曲裾下摆层层叠叠,行走间云裾缓移。
用过早饭,徽音带着颜娘去了正阳院,贺佳莹脸上的伤不轻,躲在房中不肯见人。徽音向裴夫人说明来意,她想回被抄没的宋家看看。
裴夫人自是无有不应,还细细嘱咐她多带些侍卫,以免被冲撞。
裴府的马车奢华宽大,威仪不凡,徽音不想引人注意,只带了两个侍卫,挑了辆寻常的顶盖青木马车,朝着西南方驶去。
马车绕着宋府转了一圈,如今的宋府已经被陛下赐给了旁人,府门前的木匾上写着樊宅二字。
徽音深深凝视这座承载她喜怒哀乐的府邸,外宅已被樊家拆除翻新,只剩东北角方向的阁楼还保存完好,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地方。
良久,徽音撤下车帘,吩咐马夫驾车绕路去东市十方街,东西市靠近横门和雍门,是长安城内最繁华的地段。
临近午时,就近找了一间靠近河道的食肆用饭,徽音要了一间二楼厢房,偷偷带着颜娘从后门溜出,甩开裴府侍卫。
她今日的目标是春巷,城内最大的烟花酒巷,几乎所有的销金窟都坐落在这里,门庭若市,即便是白日也依旧人多。
徽音两人带着幕离,等在群芳花楼外的茶楼,按照往常惯例,今日是太学休沐日,依那人的性子必要来此处寻欢作乐。
没有让她们等太久,不过半刻钟,就有一少年郎叫楼内乐妓驾着出来,他脚步虚浮,口口不知在嚷嚷什么。
等候良久的奴仆在看见他的身影后簇拥上前,却被他一掌挥开,骂骂咧咧的赶走。
剩他一人落单,混在人群中一路向东,徽音两人远远的坠在他身后,跟着他的脚步拐进一条幽静小巷。
少年停在一处矮脚院落前,人虽然醉酒,却依旧警惕,回头观望是否有人跟踪。
那张邪气肆意的面容露出,赫然是那日在城外拦截徽音,害宋景川坠崖的苏信。苏信并未察觉异样,一个哨子翻身跳进矮脚院落。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香囊摊子上,徽音掀起幕离,打量面前的街道小巷,道路铺设卵石,周边干净整洁。
坐落在闹市的小巷中,这一处聚集不少院落,内置三四间房屋,不同于宣平门的夯土房,此处青砖陶瓦,上好的木材做梁,不是寻常百姓能住得起的,应是城内小官的居所。
她带着颜娘上前,进入巷道后一片幽静,只听得见几声市道的吆喝,不见行人。
徽音蹲在压得严实的黄土墙角支起耳朵细听。颜娘紧张的拦在徽音身前,深怕有人经过发现她们做贼的行径。
离得太远,徽音只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呻吟,她将脸蛋贴在土墙上,听见里头女子悲哀的哭泣和男子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