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羡清掀起眼帘,慢慢朝着那船夫看过去——很明显,他视线还没转过去的时候,船夫便已经浑身在抖了。
他见船夫这个样子,面上却也没什么表情,淡声道:“我看扔进枯寂渊中喂魔兽好。”
孟迟菀随手就是一道法诀,将他定在原地,而后她起身,抽出惊澜,用惊澜按在他的肩头,将他抵在船舱破旧的门框上。
他姿态一再放低,最后只能仰头望她。
她这才道:“我是让你回答我的问题,谁让你在这里自作主张发散思维了?”
云羡清仰视着她,喉结轻滚,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哑。
他没说话。
他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话,不知道怎样说话她才不会生气。
那边的船夫对这样的场景自然是喜闻乐见,说起喂鱼,他脑海中便闪过一些他不敢再细想的画面。
简直是噩梦。
孟迟菀又问船夫:“你想喂魔兽吗?”
船夫头摇得像拨浪鼓,生怕少摇一下,自己便被丢进枯寂渊中。
别看枯寂渊现在看起来万分无害,但是凡事都不可貌相这件事他可是刻进骨子里的!
人人都笑他的船破,那还不是撑过了巨浪,来到了这里!
孟迟菀对他心中那点小九九没有半分好奇,她只对他之前说过的能带着她走出枯寂渊这件事感兴趣。
“这样,你若是能带着我走出去,就饶你一命,但是中途若是有半分不对,我立马把你护至身前。”孟迟菀眯着眼笑道,看起来万分真诚,实则不然。
船夫第一次听说护至身前这个词,还以为是魔域中心城人研发出的新词。
于是他连连点头:“对,就是这样保护我就好了,我定能带你们安全走出枯……”
孟迟菀见他误会了,很贴心地提醒他:“我的意思是,一旦不对,你就断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马上把你送进魔兽嘴里。”
船夫把话又来回咀嚼了两遍,终于认识到了眼前的人并非看起来那般善良。分明还只是个小姑娘,但说话做事总是叫人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很无厘头。
船夫终于认命似的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孟迟菀满意地点点头,但心中始终提防着,毕竟这个人终究是不可信的。
大致交代好了该交代的东西,孟迟菀这才带着人下了船,一路上期盼能有个好运气,顺顺利利地找到归元草和问悲伞的下落。
陈老伯说归元草是长在枯寂渊的沼泽中的,但是就目前她所见到的景象,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沼泽的地方。
“你知道归元草在哪吗?”孟迟菀想了想,干脆也不折磨自己了,直接开口问这里知识储备最权威的船夫。
“进来这里的十个有五个是来寻归元草的,但是没几个人能拿到。”
“那剩下的那五个是进来干什么的。”孟迟菀虚心求学。
船夫蔑笑一声:“自然是进来找死的。”
孟迟菀接着道:“像你一样吗?”
“那怎么一样!”船夫觉得自己收到了侮辱,道,“我那是在云安海求死,从来没想过要来枯寂渊找死。”
“哦。”孟迟菀不咸不淡地应答了一声,看起来很给面子了。
船夫气急:“你哦是什么意思!”
孟迟菀轻轻啧一声:“问你知不知道归元草在哪里,哪来这么多话。”
船夫:“……不是你先岔开话题的吗?”
孟迟菀瞥他一眼。
船夫咽了咽口水,决定把气往肚子里咽:“归元草长在沼泽中。”
孟迟菀一听有戏,来了兴趣,凑近几步,打算仔细听听。
可等了半天,却没听见有什么下文。
她顿了顿,有些不可置信道:“没了?”
“自然是没了啊。要真是那么好找,线索那么多,那归元草岂不是人人都能得到?”船夫理直气壮。
孟迟菀当即提着船夫的衣领,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枯枝乱叶被踩碎的声音听起来嘈杂却又不至于令人烦躁,与四处清脆的鸟鸣声和虫鸣声一齐鸣奏,给这里增添了几分生机。
船夫被提着衣领,显然并没有被尊重,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不断向后伸着手,妄图抓住她的手,将自己解救下来:“你要做什么!”
孟迟菀冷笑一声:“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我要你这个一问三不知还存了暗害我的心思的向导有何用,还不如趁早将你送给魔兽饱餐一顿。”
船夫一听,巴不得两眼一瞪双腿一蹬地死过去。
吾命休矣!
孟迟菀见他这幅样子反倒是停下来了,虽然本来也就是吓唬吓唬他的。
“你再问,我也只能知道这么多。”船夫终于得了呼吸,喘着气道。
孟迟菀看他两眼,而后将人丢给云羡清。
本意是想要云羡清接住他的,不成想他不知道是嫌脏还是单纯不想接,竟然没伸手,躲过去了,任由船夫那一把老骨头甩在地面上,枝叶被压出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船夫的一声闷哼和低骂声。
船夫骂了半天,抬头却看见罪魁祸首静静望着他,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这个人漆黑的眼中看似无波无澜,可是其中的光景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深沉,似一口不见底的深潭。
他顿时口中嗫嚅了两句,便没有再说话了,自顾自地爬起来了。
这叫什么事……本来他可以体体面面地收了钱坐在船上悠哉悠哉地等在枯寂渊外头的。
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
几人继续向前走着。
孟迟菀本想着自己在前头探路的,但是云羡清硬是抢下了这个活计,那正好,她也乐得自在。
她慢慢悠悠地走在最后,觉得这里实在是与书中说的穷凶极恶之地不相符。
这里除了森林就是森林,而且森林里面还落满了缱绻的阳光,处处是明媚的生机,哪里有半分凶险的模样。
她不像是来这里探险的,倒像是来这里度假旅游的。
孟迟菀随手摘下一只狗尾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向前望去。
没过多久,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孟迟菀道。
她上前两步,望着那处的一撮狗尾草,道:“这里我们方才来过。”
这撮狗尾草怎么看怎么像她刚刚薅过的那一片。
话落,她掌心结印,祭出一道法诀,冲天而去。
实力不详,队友没用她就莫名其妙自动解锁一些技能。
好吧,其实是在仙盟修习的时候师父教给她的破幻诀。
破幻诀冲天的刹那,整个世界似乎颤了颤,万千巨木簌簌落叶,鸟兽惊散。
孟迟菀抬手,指尖触及到一片刚刚垂落的叶片。
那片落叶在瞬间便在她指尖化作了一缕灰烟。
风起。一阵浓烈的土腥气忽然撞入鼻腔中,只一瞬间,阳光不知被什么彻底遮掩住,满地松软的枯叶迅速腐化,这里陷入了一片沉寂的黑暗。
黑暗中,她的手被轻轻牵住,而后是一盏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灯。
灯火掩映之下,她缓缓偏头,不远处的腐叶之中,半具裹着破布的骸骨,指骨正死死攥着一片落叶。
鸟鸣戛然而止,参天古木不见踪影。
密密麻麻的墓碑正从泥土中拔地而起。
正前方,她目光所及之处,那座青苔密覆的碑上正刻着歪歪斜斜的几个大字:枯寂渊。
这里是乱葬岗。
这里兴许是真正的枯寂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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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沁园春·长沙》
第98章 有气味的一章。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 孟迟菀还是再用了一次破幻诀,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么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 这里就是真正的枯寂渊了,不再是什么幻象;要么, 布置这场幻境的人修为胜过她,故而她破除不了。
那具握着叶片的骸骨停留在原地,风吹过,腐叶下一秒便将那具骸骨盖住。
孟迟菀抬步想要走上前去看看,却又在顷刻间顿住脚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 是另一具枯骨,它一只手正握着她的脚踝, 另一只手略微抬起,好像正在指示着一个方向。
孟迟菀心中有些发毛,毕竟她尚还是个姑娘, 总归对这种场景有些抵触和害怕。
下一瞬间,握住她脚踝的手便垂落下去,支撑着它的那股力量好似被截断了。
孟迟菀自然察觉到那股截断它的力量来自于哪里。她抿抿唇, 视线轻飘飘地从云羡清脸上扫过去, 但却没有半分要感谢的意思。
他似乎是想要握她的手的,被她毫不迟疑地躲开了。
她向着骸骨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但天色太暗, 远处的景致皆被夜色藏起来了。